“怎么回事？不是说全体同志都撤出来了吗？”
大老王也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没答上来，其实大老王也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毕竟唐满洋通过保密电台汇报过一次人员部署，说的是“岛上人员已全部确认，撤出方案已制定”。
后来动力舟桥开始搭载我同志的时候，唐满洋还通过对讲机报了数：“最后一批，全部上船，一个不落。”
那这个“岛上还有我们的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大老王毕竟比江夏多吃了几年军粮，短暂的错愕之后，很快稳住了神色。
他把烟卷叼在嘴上，拍了拍江夏的肩膀：“别急。你急也没用。这会儿咱们就算长了翅膀也飞不过去。先听听到底是什么情况。”
江夏不知道，是因为这岛上，确实还留着一个人。
那是叶秉文。
撤离的时候，他主动跟唐满洋提出来，要留下，继续潜伏。这一去一来，是唐连长和更上一级，在保密电台里，一个级别更高的频道上，单独交代的，没有走江夏这边的链路。
所以他这间小屋里，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岛上还埋着这么一颗钉子。
而那发打到岛上的炮弹，说起来，还要倒回 pcE 被海溜子咬住的那一刻。
第一发海溜子，贴海咬上了 pcE 的船首，那里的 76 炮，几乎是当场就被报销了。
可就在它被火海吞没前，那门炮的炮膛里，还压着一发装填好的炮弹，命中的震动，撞动了击针，那发炮弹，在最后一刻开始了它奋斗的一生。
它居然从炮管里，飞了出去。
告诉全世界，炮弹能飞！
炮弹能飞不是什么稀奇事，稀奇的是它越过海面，落下去的地方，正是格润岛东南侧那一片营防区。
而偏偏，唐满洋走之前亲手给叶秉文安排的那个躲藏点，就在那片营防区里。
唐满洋一开始，光顾着组织同志们登船，没顾上这个。
后来歇口气，回头才看见格润岛东南侧，那一团腾起的火花，脑子 “嗡” 地一下，才猛地想起来……
他给叶秉文找的那个藏身的地方，正落在那发炮弹的落点上。
“我曰你仙人哦……”
唐满洋的脸一下子白了，他盯着那团火，后脊背直冒凉气：
“老子…… 是不……把叶秉文给坑了？”
唐满洋没有再犹豫，一把抓住操舵手的肩膀：“掉头！回岛！”
操舵手愣了一下：“唐连长，咱们正跟那条炮艇对峙……”
“再说人都撤完了，回去干什么？”
“还有……”唐满洋不耐烦的打断这个战士。
可话一出口，唐满洋自己先先僵了一下。
嘴还张着，后半截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扫了一眼浮箱上几个人，闭上嘴，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改成了一句含糊的：“……还有事没办完。”
不行。
不能说。
岛上还有自己同志这个信息，不能在这条动力舟桥上公开说出来。叶秉文的存在是最高级别的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特别是小炮艇上还有对岸的人！
唐满洋在浮桥上转了两圈，朝舵手挥了挥手，又朝礁盘方向指了指，嘴里却没有声音传出。
他的头发被海风吹得乱翘，整个人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狼，明明急得不行，又不敢叫出声。
哎呀呀！急死老子了！
真要是让这么个肯孤身留岛、憋着劲要把潜伏戏做全套的同志，折在一发意外走火的炮弹手里，也太憋屈了。
林参谋蹲在浮箱另一头，把这一幕全看在眼里。他跟唐满洋不算熟，可天杀星的名头他听过，也见过这人方才在岛上指挥若定的样子。
这会儿唐满洋急成这副模样，嘴上又不敢明说，那他要办的事，八成不能当众讲。
在指挥部历练过的林参谋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唐满洋走过去。
“唐连长，我带人上小炮艇，把他们看管起来。你忙你的！”
唐满洋猛地停住脚，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多解释，只重重拍了下他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多谢。完事我跟你赔罪。”
说完他转身，嗓门压着劲喊：“四台舷外机全开！跟我走！”
操舵手愣了一下：“唐连长，那炮艇那边……”
“林参谋去处理！”
“别废话了，开船！”
四台舷外机同时爆发出轰鸣，动力舟桥猛地调转方向，船艏劈开海浪，朝着格润岛的方向疾驰而去。
……
这边，一身是胆的林参谋已经带着小赵跳上了潮安号的甲板。
潮安号的甲板上，蔡艇长正蹲在那里，和其余的伙计们都在看着远处海面上的大火球，看见林参谋带着人跳上来，也没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
林参谋扫了一眼甲板。
炮位上歪着打空了的四十炮，舷边还留着碎钢片弹跳的划痕，艇桥的挡板裂着蛛网一样的纹路。整条船像是一条被掏空了内脏的鱼，只剩一副骨架漂在水面上，勉强没有沉下去。
林参谋咂了咂舌。
“兄弟，你们这几天到底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蔡艇长没接话。
他朝老许挥了挥手。
老许把手里那杆早就打空了子弹的中正式“哐当” 扔到林参谋脚边，跟着往甲板上一躺，两根手指都懒得动。
蔡艇长见状，哼了一声，然后一屁股坐倒在甲板上，后背靠着驾驶舱的门框，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的声音有气无力，但那股子倔劲儿还在：“别扯那么多了。赶紧把你们的补给船叫过来，给老子们补充点淡水和粮食。你们不是优待俘虏吗？再不送点物资过来，信不信老子当场死给你看？”
林参谋 “哈” 的一声就笑了。
他蹲下身，和蔡艇长平视，脸上带着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
“清水有，热腾腾的大肉包子也有。哎，甚至于你想要的报纸，我这都有……装订了一叠呢！”
蔡艇长听见 “大肉包子”，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垮下去，侧过头叹了口气：“当初你们送包子的那个炊事班老班长，怎么不往我守的阵地上走一圈呢？要不然……”
他撑着甲板想坐起来，奈何熬了那么久，身子早就虚透了，刚直起腰就晃了晃。
林参谋上前一步伸手去扶，半扶半抱把人稳住，语气里带着点佩服：“当时真去了你的阵地，那你今天的功劳说不定就没了。”
蔡艇长被他扶着，脚步虚浮，勉强站稳了。他有气无力地抬了一下手：“什么惊天动地……当兵不能御外敌于前，那才是最大的耻辱。”
好吧，看来真是透支了，都能空耳成这样了。
说完这句话，他的身体忽然软了一下，脑袋往旁边一歪，像是要昏过去。
林参谋想也不想，抬手 “啪啪” 两个大耳刮子扇了上去，声音脆得响：“别睡！睡了可就醒不过来了！”
“甘霖娘哦……” 蔡艇长被扇得一哆嗦，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老子只是困得想闭一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