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满洋不知道自己那层商会会长的皮有多重要，在他看来，任务完成了，其余都是次要的。
可叶秉文不这么看。
你知道有一个稳定并且公开的竞选资金来源，对于大岛上极力往白头鹰靠拢的政治生态来说，有多重要嘛？
那么好用的一层皮，丢掉实在太浪费了！
要知道现在校长的地盘里，地方选举正搞得火热。四月份刚办完第三届省议员选举，紧接着县市长、县市议员、乡镇长一层一层往下选。
选举要花钱，而且花得越来越多。早些年候选人送毛巾、肥皂、锅碗杯盆，后来选民家里的肥皂堆得十几年用不完，干脆改送现金。买票的名目五花八门什么“加菜金”、“走路工”全都冒出来了。
桩脚背着装钱和名册的包，挨家挨户地发，跳过支持对手的人家，算得精细得很。一票两万、十万的价码都有人开，大岛北县选临时省议员那次，几乎全靠买票。
钱从哪里来？地方派系。
校长跑到大岛后，把地方派系当成统治的中介，用经济上的特许来笼络本土菁英。银行、信用合作社、农渔会的信用部门、汽车客运公司，这些特许的垄断性经济活动，多半落在派系手里。
全省八十九个县级派系，有八十一个至少参与了一种这样的联合垄断经济。派系靠政治职位包揽公共工程、经营地方性垄断企业，攒下经济实力，再用这些钱去选举、去巩固政治地位。
政治优势开拓经济利益，经济利益反过来买选票、保政治地位，一圈一圈地转。
可到了六十年代，光靠传统派系的老本已经不够了。选举越选越激烈，候选人越来越依赖现金，传统派系的财力有时也顶不住。
这时候，带着强大资金进场的企业集团就成了香饽饽。有财力的企业集团给候选人捐钱、出竞选经费，甚至同时给好几个候选人撒钱，谁也不得罪。
地方派系也不得不跟工商企业财团结合，形成新的“政商集团”，不然地位就要被掀翻。
而这一切，又跟大岛上的另一条主线缠在一起：往白头鹰那边靠。
岛内的路线早就定在了“亲美反共”上，从官方到民间，凡是有头有脸的圈子，都在琢磨怎么跟白头鹰搭上线、怎么让华盛顿觉得自己有用。
一个能在白头鹰面前说得上话、能牵线搭桥的人，在政商两界都吃得开。
鹰酱，恐怖如斯啊！
叶秉文把这笔账算得很清楚。唐满洋那个“南洋橡胶公会”的牌子，在岛上那些急于找钱、找门路的政客眼里，就是一座现成的金矿。
一个“南洋侨商”，背后是橡胶园的现金流，是海外的关系网，是能在竞选时掏得出真金白银、在需要时递得上话的人。
林金水要竞选议员，缺的正是钱和海外人脉。
曲主任想调回大岛、保住官位，缺的正是能替他在上层走动的关系。
而这两个人，恰好就是叶秉文在岛上立足的两条腿。
所以，这层皮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比十条枪都好用。
枪只能打死人，钱却能买到活人。
……
格润岛残存的监区单间里，昏黄的马灯晃着三个人的影子。
已经和上级汇报完，并得到了“便宜行事”指示的叶秉文饶有兴致的打量着面前的人。
曲主任和林金水被松了绑，瘫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嘴角还沾着灰。曲主任到底当了几年的岛上官，勉强还端着点架子，梗着脖子不说话；林金水就差多了，裤子膝盖磨破了洞，头发乱成一团，眼神里全是惊魂未定。
但，叶秉文知道，这小老头是最会隐藏的。这副魂飞魄散的样子，七分是真吓的，还有三分，是演给旁人看的保命本事。
别忘了这老小子早年可是特务系统里专干脏活的角色，抓人、逼供、消证样样熟稔。
不过，看破不说破，想演戏那就大家一起演。
“二位都是聪明人，不用我多说吧？格润岛丢了，上千号感训犯全被接走，这事儿传回高雄，是什么下场？”
曲主任喉咙动了动，没吭声。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守岛失土，渎职是跑不了的，轻则撤差，重则送军事法庭。
他熬了半辈子才熬上这么个主任的位子，真要撸下来，后半辈子就全完了。
林金水更是脸白了几分。耷拉着脑袋，手指还抠着地面的裂缝。完完全全一副小受的可怜模样。
旁人看了只当他吓傻了，实则他脑子里算盘打得飞快：失岛是大罪，可更要命的，是他亲手把那个 “南洋橡胶商会会长” 唐满洋引荐给了曲主任。
真要彻查起来，“引狼入室、私通外人” 这八个字扣下来，别说议员梦，脑袋保不保得住都两说。
这事绝不能认。打死都不能认。
“慌什么。” 叶秉文笑了笑。
“现在有一条活路。”叶秉文往前走了两步，“今晚的炮，是南交趾的pcE打的。你们亲眼看见的，对吧？”
“是南交趾。”
叶秉文打断他，“南交趾炮舰非法闯入我海域，无端炮击格润岛，损毁营房，造成人员伤亡。你，曲主任，以岛上最高行政长官身份上报高雄，说你危难之际被我冒死救出。
你，林台长，以电台台长、亲历者身份返台后大肆渲染南交趾犯边暴行，把自己塑造成坚守岗位、险遭不测的受害者。借这个舆论热度，你竞选个乡议员那还不是手拿把掐？”
曲主任猛地抬头，眉头拧成一团：“这…… 这能行？军方一查就露馅了！再说……” 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眼神往林金水那边飘了飘 ……
唐满洋的事，是他们俩共同的死穴。
叶秉文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嗤笑一声，索性把话挑明了：“曲主任是担心唐会长的事？人家是什么身份，二位心里清楚；二位亲手把人迎上岛、陪着逛了半座营区的事，军方要是查出来，可比丢个岛好看不到哪儿去。”
林金水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利光，随即他又换上那副惶恐的样子，声音发颤：“那、那怎么办？我当初就是收了点好处，以为真是来谈生意的……”
话说得软，可他心里已经转了七八道弯：
哼，胡萝卜加大棒，这套威逼利诱的手段，老子当年在特务处的时候，没少对着别人使。
前些年见势不对，怕落个 “兔死狗烹” 的下场，想方设法躲到电台这清水衙门避祸，就你这点道行……落在我手里，还有更厉害的花样等着你！
可眼下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真掀了桌子，“引狼入室、私通外人” 的罪名扣下来，他第一个掉脑袋。
顺着叶秉文的台阶走，不光能把失岛的锅全甩给南越人，还能借着 “受难台长” 的名头冲一冲议员的位子，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至于唐满洋的真实身份……
呸！不认识，完全不认识！
我只认识唐三，能脚踏虚空的那个。
干他们这行的，“选择性失忆” 是吃饭的本事。
不光要失忆，还要把叶秉文和对岸勾连的蛛丝马迹慢慢攥在手里。
今天你拿把柄要挟我，改天说不定，我就能拿这些东西，换更大的好处。
“慌什么。” 叶秉文冷冷瞥林金水一眼。
懒得演戏了，时间紧迫，干脆挑明了说!
“这事，你们不说，我不说，唐连长那边更不会说。对外就一个口径：岛是南交趾人炮轰乱的，人是趁着炮火混乱冲散的。”
“我，叶秉文，冤屈入狱的感训犯，危难时刻不计前嫌、挺身救人。深明大义、有勇有谋的民间义士。这个身份，对你们有用。”
曲主任和林金水对视了一眼。
“曲主任，你官位不降，我通过唐满洋的线，运作你调回大岛！林台长，你竞选议员，我帮你拉声望、攒人脉。”叶秉文伸出手，“咱们三个，同一条船。”
曲主任和林金水对视一眼。
曲主任先松了口：“就按叶先生说的办。口径我们统一，绝不出岔子。营房就是交趾猴子打的！”
林金水也忙不迭点头，脸上堆着感激的笑，腰弯得很低：“对！从来没见过！多亏叶先生冒死救了我们，这份恩情我林某记一辈子！”
话说得恳切，头也埋得深，没人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算计。
恩情是假的，把柄是真的。叶秉文以为拿捏了他，殊不知他也在心里把叶秉文的底摸了个大概。
江湖路远，咱们且行且看！
既然三方达成协议，有了共识。林金水马上适应了他的新身份，这会都开始出主意了。
“光定个大方向还不稳。” 林金水先抬起头，脸上的惶恐收了大半，眼底透出几分干特务练出来的缜密，“叶先生，曲主任，军方审案向来抠得细，咱们得把每一处时间、每一个细节都抠死。炮击是几点几分开始的，第一发落在哪，我们在哪被堵的，你从哪冲出来救人的，差一个字都容易露马脚。”
曲主任也点头附和：“这话在理。真要彻查起来，一句对不上，就要刨根问底。”
于是三个人凑在昏黄的马灯底下，你一言我一语地磨起了说辞。从南越舰闯入的方位，到炮弹炸塌的营房位置，再到两人被救的先后顺序，连叶秉文当时手里拿没拿东西、身上穿的什么衣服，都掰扯得明明白白。
说着说着，林金水的眉头忽然拧成了疙瘩，停下话头看向叶秉文：
“不对！还有一桩天大的破绽。那艘 pcE 巡防舰，现在还在海面上烧着呢吧？这船是谁打沉的？”
“总不能实话实说吧？”
曲主任也反应过来，脸色一沉：“是这个理。这么大的舰凭空炸了，圆不上说法，前面编的全是白费功夫。”
叶秉文又抛出了让他们震惊的消息：
“这有何难。自然是我军潮安号巡防艇，蔡友德艇长率全舰官兵驰援南沙，不惧强敌，以寡敌众，浴血奋战，以小艇搏大舰，奋勇击沉来犯南交趾炮舰，扬我国威于海疆，尽显我海军忠勇果敢之优良传统。”
“哦对了，千万记牢，那艇长姓蔡，双名友德。别到时候问起来，连人家姓氏名号都答不上。”
艹，你小子这官面话一来来的啊，真是个从政的好手啊！
林金水看着年轻的叶秉文不禁思索，校长的队伍里到底有多少反水的啊……
在这么下去，说不定今天睡着了，明天红旗就插到城头上了。
真真替校长心寒！
唉，不过，我也反，嘿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