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吠声穿过山林，爆破排所有人瞬间停住。
陈默还蹲在最后一条起爆线旁。
和尚肩上扛着剩余材料。
两名士兵的手停在浮土上方，连最后一把碎石都没来得及放下。
陆长风抬起右手，握拳。
全体静止。
峡谷两侧正在进入阵地的人员也看见了信号。
脚步声迅速消失。
没有人再向前跑。
没有人回头查看。
两百人的队伍在极短时间内停在各自位置。
陆长风压低声音。
“停止大范围移动。”
“就近隐蔽。”
命令由距离最近的人以手势向两侧传递。
和尚慢慢蹲下，把肩上的材料贴着岩壁放稳。
陈默则保持原来的姿势，先将最后几块碎石轻轻盖回线路上方。
动作很慢。
没有发出碰撞声。
完成以后，他没有沿原路退回，而是直接贴进旁边的岩石阴影。
犬吠再次响起。
距离比刚才更近。
一名爆破排士兵脸色发白，呼吸也越来越急。
和尚就在他侧面。
他没有说话，只抬手向下压了压，示意对方放缓呼吸。
士兵盯着和尚稳定不动的手，强行咬住牙关。
老算盘伏在一块低矮岩石后，伸出手感受山风方向。
片刻后，他朝陆长风比了一个手势。
风从西南侧吹入峡谷，再沿谷向北流动。
日军尖兵从南面接近。
爆破排刚才施工留下的气味，很可能被风送向他们。
苏婉儿看懂手势，低声道：“谷底不能留人。”
陆长风点头。
靠近谷底的几人不能起身，也不能快速撤离。
任何突然移动都会留下新的痕迹。
他连续比出几个手势。
爆破排成员沿最近的岩壁阴影缓慢转移。
每次只动一人。
前一个人进入石缝，后一个人才开始移动。
陈默没有立刻离开。
他看向刚刚埋好的起爆线。
最后施工太过匆忙，表面虽然盖了土和碎石，却没有经过完整检查。
苏婉儿也注意到那处位置。
她贴着岩壁移动过去，在不触碰线路的情况下观察片刻。
土色有轻微差别。
一块碎石的位置也与周围不完全一致。
若普通兵沿路经过，未必会发现。
可日军尖兵带着军犬，任何异常都可能引来搜索。
苏婉儿伸手调整碎石。
老算盘立刻轻轻摇头。
她停下动作。
山风正从那处位置经过。
若用手大幅翻动泥土，只会留下更重的气味。
老算盘捡起旁边一小块旧雪，顺着岩壁边缘轻轻推过去。
雪没有完全盖住地面，只让土色与周围变得接近。
随后，他又将一片原本被风吹落的枯叶压在边缘。
不需要做得过分整齐。
越整齐，越不自然。
苏婉儿重新看了一遍，确认线路不再明显，才沿岩石阴影退向隐蔽处。
另一侧，独狼已经开始清理爆破排撤离时留下的尾迹。
他没有用树枝大面积扫动地面。
那样会留下比脚印更明显的拖痕。
他只处理最容易暴露的几处。
一枚踩翻的碎石被放回原位。
一道压进积雪的鞋印被旧雪填平。
被衣角碰掉积雪的灌木，则从旁边树枝上取下少量积雪补回。
每一步都极轻。
犬吠声越来越清楚。
已经能听见日军士兵压低的说话声。
独狼不再继续清理。
他贴进谷口附近的一道岩缝，身体与阴影融在一起。
陆长风伏在更高处，目光沿峡谷入口向外延伸。
最先出现的是一个伪军。
对方端着步枪，小心查看道路两侧。
在他身后，两名日军牵着军犬，后面还有数名分散前进的尖兵。
那条军犬不断低头嗅闻。
每走几步，便会抬头看向山坡。
一名日军松开部分绳索，让它靠近道路边缘。
军犬在谷口停住。
牵犬士兵说了一句日语。
后方尖兵立刻分开，枪口分别对准两侧高地。
伏在东侧山坡的新兵脸色发白。
日军距离他们只有几十步。
只要对方抬头仔细观察，就可能看见岩石后的枪管。
老兵趴在最前方。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提醒。
只是把自己的步枪压低，身体完全贴住地面。
旁边几名新兵看着他的动作，立刻照做。
枪口缩进阴影。
脸贴向冰冷地面。
连呼吸都压到最低。
另一处阵地，和尚把汤姆逊放在手边，手指没有搭上扳机。
他平日里动作最大，说话声音也最响。
可日军尖兵近在眼前，他却像一块压在雪里的石头。
后面的新兵原本紧张得双腿发抖。
看见和尚都一动不动，只能死死握住拳头，强迫自己趴稳。
军犬向前走了几步。
它没有直接冲向山坡，而是沿谷底嗅闻。
牵犬士兵跟在后面。
两名日军尖兵则不断查看岩壁和灌木。
其中一人发现了地面上一处颜色不同的积雪。
他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伏击阵地上的所有人心头同时绷紧。
那名日军蹲下，用刺刀拨了拨积雪。
下面只是原有泥土。
老算盘用于掩盖施工痕迹的雪并不厚，也没有大面积翻动。日军看了几眼，没有发现线路。
他站起身，对后面摆了摆手。
尖兵重新前进。
几名新兵额头已经渗出冷汗，却没人敢抬手擦拭。
训练时，陆长风要求他们在雪地趴伏。
有人抱怨冷。
有人嫌时间太长。
还有人趁教官看不到便偷偷挪动。
直到此刻，他们才明白，第一枪响起前的每一个动作，都可能决定整支队伍能不能活下来。
日军尖兵越走越深。
一名牵犬士兵从西侧岩壁下经过。
他与独狼之间，只隔着不到十步。
独狼伏在岩缝中，短刀压在手臂下方。
日军没有看见他。
军犬也只是朝岩壁嗅了几下，便被山风中的气味引向前方。
它很快经过第一处定向地雷。
陈默藏在不远处，目光紧紧盯着它的爪子。
军犬距离隐蔽线路只有几步。
只要它继续靠近，便可能踩到表层碎石。
陈默没有动。
线路已经完成连接。
这个时候冲出去，只会让整个阵地提前暴露。
军犬嗅了片刻，忽然转向道路另一侧。
牵犬士兵跟着走了过去。
陈默缓缓吐出一口气。
苏婉儿藏在后方，看向其他起爆线路。
第一处正常。
第二处没有暴露。
最后一处也没有被踩动。
爆破阵地暂时安全。
日军尖兵继续深入。
他们沿峡谷中段搜索了一圈，没有发现人员，也没有发现明显施工痕迹。
带路的伪军指向北面。
一名日军军曹查看两侧山势后，下令继续前进。
数名尖兵逐渐从伏击阵地下方经过。
东侧阵地的一名新兵看着日军从枪口前走过，手臂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他的食指距离扳机很近。
只要稍微用力，便能击毙下面那名日军。
可他不敢开枪。
陆长风的命令压在每个人心里。
没有命令，一个鬼子不能打。
十个也不能打。
他们要等的是整个先头大队进入峡谷。
日军尖兵从第一组枪口下经过。
又从第二组射界中走出。
两百人趴在山石、积雪和灌木之间，没有一人擅自开火。
即使军犬从近处走过，也没有出现任何混乱。
座山雕伏在西侧高处，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过去黑风寨埋伏商队时，目标还没完全进来，便总有人担心抢不到东西，提前扣动扳机。
如今这两百人面对的不是商队，而是日军尖兵。
可从谷口到中段，没有响起一枪。
没人抢着杀敌。
也没人因为害怕而后退。
残酷训练和两次军法见血，终于把一群土匪压成了一支能执行命令的伍。
日军军曹停在中段，抬头看了看两侧山坡。
几名士兵立刻散开。
一人检查岩壁。
一人走向灌木。
另有两人继续跟着军犬向前。
军犬进入风向变化的位置，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它低头嗅着地面，鼻子不断抽动。
牵犬士兵缩短绳索，警惕地扫视四周。
陈默看向陆长风。
陆长风没有下达开火命令。
军犬嗅到的可能是爆破排留下的气味，也可能只是山中原有气味。
只要人不动，它未必能准确找到阵地。
军犬继续向前。
它经过谷底一块凸起岩石时，忽然抬起头，朝东侧山坡看去。
那里藏着第七组。
一名年轻士兵趴在两块石头之间。
他的脸已经冻得发白。
军犬看向他所在方向时，他本能地向后缩了一下。
靴底碰到一枚碎石。
石头沿斜坡滚落。
很轻的一声。
可在安静的峡谷中，所有人都听见了。
牵犬士兵猛地抬头。
附近两名日军同时端起步枪。
军犬也瞬间绷紧身体，调头冲向碎石滚落的位置。
绳索被猛地拉直。
牵犬士兵跟着向山坡逼近。
那名新兵脸上已经没了血色，身体死死贴在石缝中。
他不敢动。
更不敢开枪。
军犬距离他越来越近。
二十步。
十五步。
十步。
独狼伏在岩缝中，短刀已经贴上军犬旁日军士兵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