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越来越深。
营部里的东西还在继续往外撤。
最后几名负责搬运的士兵没有点灯，只借着门外积雪映出的微光，将木箱一个个送入后方通道。
枪械记录、人员名单、真实布防图，全被转移。
常用药品、绷带和伤员记录，也全部送往新的救护位置。
原本承担指挥和情报作用的营部，正在一点点变空。
苏婉儿站在桌前，把最后一叠文件重新分成三份。
第一份是真实但已经失效的巡逻记录。
第二份是普通物资领取清单。
第三份则是几张旧布防草图，上面只标注了营部附近的明哨，没有任何暗哨和火力点。
陆长风拿起草图看了一遍。
“这张拿掉。”
“哪里有问题？”
“画得太完整。”
苏婉儿低头看去。
那张图虽然已经作废，却清楚标出了三条外围道路。
普通日军未必能迅速看出问题。
山本却不同。
一个负责斩首行动的特战队长，看见过于完整的旧图，第一反应不会是相信，而是怀疑这东西为何留在桌上。
苏婉儿将那张图抽出来。
“只留两张残图？”
“够了。”
“他需要的是确认这里曾经进行指挥，不是得到我们的布防。”
她又拿起一份训练名单。
“这份呢？”
“留下前两页。”
“后面有人员数量。”
“撕掉。”
苏婉儿按住纸张边缘，将涉及真实编组的几页全部取下，只留下没有姓名的训练安排。
这样看起来不像故意伪造。
却无法从中判断幽灵特战营的实际兵力。
楚云明站在门口看了片刻。
“这些文件真能骗过山本？”
“不是骗他看错内容。”
苏婉儿将文件摆回桌上。
“是让他确认自己找对了地方。”
“营部里有桌椅，有记录，有地图，有药箱，还有人员撤离时没来得及带走的东西。”
“他只要看到这些，就会认为斩首目标曾经在这里。”
楚云明问：“若他进门前便发现没人呢？”
陆长风说道：“他会先派人确认。”
“只要确认这里是营部，他就必须进来。”
“为什么？”
“斩首行动讲究快。”
陆长风看向营部外的黑暗。
“山本不可能带着全部人慢慢搜索驻地。”
“他必须先判断哪个位置是指挥中枢，再集中力量突击。”
“判断对了，他能在外围反应过来前撤走。”
“判断错了，他的队伍就会在敌人驻地中心失去目标。”
楚云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营部周围一片安静。
突击连已经进入暗处。
外围各组也在逐渐收紧。
山本若带人冲进来，就算发现营部是空的，也已经深入整个驻地。
那时候，他面对的不是一处岗哨。
而是从四周闭合的包围。
“所以这间营部不是指挥所了。”
“是诱饵。”
“也是口袋最深的地方。”
陆长风没有否认。
营部侧后方，陈默带着几名爆破排士兵检查通道。
他们没有重新埋设大批炸药，只利用峡谷一战后回收的既有爆破材料，控制几处关键位置。
第一处在营部后方窄路。
第二处在西侧岩坡。
第三处靠近山沟退路。
陈默蹲在一块岩石后，手指沿起爆线慢慢摸过。
“这条线不能露。”
旁边士兵小声问道：“排长，鬼子靠近后直接炸？”
“不。”
陈默将起爆线压入石缝。
“没有命令，任何一处都不能起爆。”
“可他们如果从这里撤呢？”
“先放人通过。”
士兵没听明白。
陈默抬头看了他一眼。
“爆破是用来控制路，不是见人就炸。”
“敌人还没进入口袋，提前炸，只会告诉他们前面有埋伏。”
“等他们进入以后，这些位置才是退路。”
“到时候炸前面，能逼他们转向。”
“炸后面，能截断他们的队伍。”
“明白了吗？”
士兵立刻点头。
陈默没有完全相信，又让他把三处位置重新说了一遍。
确认无误后，才继续检查下一段起爆线。
和尚趴在树林中的阵地里，看见陈默从不远处经过，压低声音问道：“你那炸药能不能把营部一块儿掀了？”
“能。”
“真要炸？”
“看命令。”
和尚摸了摸汤姆逊。
“俺也去还想着在门口堵他们。”
陈默说道：“爆破不会堵住你的射界。”
“营长留的是活口袋，不是死坑。”
和尚听得半懂不懂。
“啥叫活口袋？”
“就是敌人进入以后，仍然觉得自己有路可走。”
“那不是放跑他们？”
“他们往哪条路跑，由我们决定。”
和尚这次听懂了。
他朝陈默竖了下大拇指，又立刻把手收回来。
老兵刚才已经说过，进入阵地后不能随便动作。
陈默带人走完三条通道，把每一处起爆位置记录清楚。
“所有爆破点进入待命。”
“起爆器由专人控制。”
“没有陆营长命令，谁都不准碰。”
“是。”
营部内，苏婉儿已经完成最后一次检查。
她走到墙角，搬开一个看似装着药品的木箱。
箱子很轻。
里面只有少量纱布和几个空药瓶。
“这个留下。”
陆长风说道：“放得别太整齐。”
苏婉儿把纱布取出两卷，随手放在桌角，又让药瓶倒在箱底。
“像是撤离时留下的？”
“可以。”
她走到另一侧，将桌上的茶缸移了半尺。
陆长风看了她一眼。
“为什么动这个？”
“刚才摆得太正。”
苏婉儿说道：“真有人匆忙撤走，不会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得整整齐齐。”
陆长风点头。
营部里留下的每一样东西都是真的。
只是没有价值。
一份旧记录，一张残图，几个空药瓶，墙上挂着的普通地图，还有桌边没来得及搬走的木凳。
任何人闯进来，第一眼都会认定这里就是幽灵特战营的指挥中枢。
可即便把整间屋子翻过来，也找不到真正的情报。
楚云明走进来，看着被搬空大半的营部。
“连你们平时用的指挥记录都没留下？”
“没有。”
“山本若发现文件价值不高，会不会马上撤？”
“会。”
陆长风回答得很干脆。
“所以外围必须在他进入前闭合。”
“那为什么不在文件里放假情报，误导日军后续行动？”
苏婉儿摇头。
“临时编出的假情报容易露出问题。”
“山本这次的目标是斩首，不是搜集全部军事部署。”
“放得太多，只会让他怀疑。”
楚云明看向桌面。
真正高明的诱饵，不是塞满假东西。
而是留下敌人急需看见的那一点证据。
山本只要认定这里是营部，就会下令集中突击。
等他发现目标已经撤走，包围也该完成了。
“空营诱敌。”
楚云明低声道。
“拿一间营部，换山本整个特战队进入包围。”
陆长风纠正道：“不是换。”
“是让他自己选。”
这句话让屋里几个人都停了一下。
楚云明看着陆长风，心中那种压迫感再次出现。
山本以为自己在寻找幽灵特战营的防御漏洞。
实际上，从他进入北侧山地开始，他看到的脚印、岗哨、巡逻间隔和营部位置，都在把他往这里带。
日军要刺杀的指挥部，已经被陆长风亲手改成了吞噬特战队的诱饵。
偏偏山本必须自己走进来，才会发现这一点。
苏婉儿将真正的情报包背到肩后。
“文件已经全部处理完。”
“救护物资已到后方。”
“情报传递位置也已经更换。”
陆长风问：“你的隐蔽位置呢？”
“营部东侧第二处指挥点。”
“撤退路线。”
“先向东，经过低坡后转入后方树林。”
“如果东侧被截断？”
“走救护通道，不经过爆破点。”
陆长风点头。
“信号呢？”
“独狼传回敌军位置，用短绳结和木片。”
“外围包围变化，由老兵派人传递。”
“营部附近情况，由我直接记录。”
陆长风走到门外，看向苏婉儿所说的位置。
那里既能观察营部，也能收到外围信号。
更重要的是，不在日军从西北山沟进入后的正面路线上。
“位置可以。”
苏婉儿看着他。
“你特意确认我撤离后的地方，是担心我留在营部？”
“你要参与全程判断。”
陆长风说道：“不是留在这里当诱饵。”
苏婉儿没有说话。
她原本可以去更远的后方。
陆长风也可以只让她负责情报转移。
但他把她放在新的指挥位置，让她继续接收独狼的信号，判断日军队伍变化。
这不是把她隔在战场之外。
而是把她放进整个反猎杀计划中。
苏婉儿收紧情报包的肩带。
“我不会错过任何一条信号。”
陆长风嗯了一声。
老兵从外面快步走来。
“营长，外围各组已经进入位置。”
“突击连完成隐蔽。”
“爆破点检查完毕。”
“明哨撤离痕迹按照命令保留。”
陆长风问：“营部还有人吗？”
“只剩我们。”
“全部撤出。”
“是。”
老兵转身离开。
苏婉儿最后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也走向东侧隐蔽位置。
楚云明和副官退回指定观察区。
陈默带着爆破排没入山石之后。
陆长风站在营部门口，确认各处再无人影，随后抬起手。
“驻地熄灯。”
命令逐层传开。
山口、训练场、营部侧屋，一处处微弱灯火接连熄灭。
黑色大旗下方，最后一盏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