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坡的风很硬。
风里卷着骨粉。
夹着混浊的腥气。
白舒立在废骨道出口。
她抬手收拢德骨令。
令牌贴过袖口时,仍带余温。
那是苏白方才耗尽气力留下的余劲。
也是祖录库里交手留下的残痕。
乌七蹲在碎石堆上。
它缩着脖子。
两只爪子抓紧石缝。
它盯着身后的骨道。
甬道深黑不见底。
里面没有脚步声。
也没有追兵。
静得反常。
玄真立在断崖边。
他拨弄着珠串。
七十三颗整珠缓缓转动。
碎裂的残珠被他收入袈裟内。
他没说话。
目光落在远处城墙上。
北坡崖壁留着旧界碑纹。
那是顾家早年刻下的。
受风雨侵蚀多年。
山纹只剩下浅浅几道。
有人刻意要将这座城的根基,连同旧事一并抹平。
白舒低头。
她看向怀里的残壳。
青色内壳裂损严重。
裂痕布满木纹。
几处外壳已然脱落。
壳缝里透出微弱的灰白魂光。
火苗极小。
终究未曾熄灭。
苏白的吐息极缓。
一息慢过一息。
白舒指骨悬在壳面上。
未再渡入灵力。
苏白此刻受不住外力。
再添半分。
都可能碾碎他开裂的神魂。
她正要开口。
骨道深处响起急促脚步。
脚步纷乱。
非骨甲列阵。
亦非执法队巡山。
有人正奔逃而出。
乌七立刻展起翅膀。
玄真抬起右手。
珠串顿在半空。
瞬息之间。
顾青檀自骨道口跌撞而出。
她弓着腰身。
灰袍沾满石灰与骨屑。
右手紧攥家主信物。
左掌内扣着半枚断裂的骨印。
那骨印断口参差。
明显刚被强力掰断。
断面上渗着新鲜血痕。
顾青檀冲出骨道。
先侧头回望一眼。
确认后方无人尾随。
这才挺直腰背。
“顾肃已经动手。”
她急促喘息。
声音发紧。
白舒没接话。
顾青檀将半枚残印递至身前。
印背上的调令纹大半黯淡。
边缘盘绕着暗红光晕。
红得发沉。
与祖录库里那枚“监”字印同出一源。
白舒指尖停在半空。
并未立刻伸手去取。
“他动用了老祖私令。”
顾青檀道。
“三十年前封存至今。”
“自北坡直抵外市。”
“全部出口尽数封死。”
乌七喉咙滑动了一下。
“封城的由头是什么?”
顾青檀转头看向白舒。
“容器潜逃。”
风声呼啸着穿过断崖。
崖底隐约传来沉重锁链拖动的声响。
白舒注视着那半枚残印。
她未曾过问顾肃何来的胆量。
顾肃既敢撕毁万骨会城规,
甚至架空顾家家主,
如今借监使军令封锁全城,
便在预料之中。
顾青檀冒险追出,
绝非只为送出一声警示。
“你还有别的打算。”
白舒开口。
顾青檀敛声沉默。
她将骨印重新收回袖中。
动作虽稳。
指节却已捏得泛白。
“我要与你做一笔交易。”
乌七歪过脑袋。
它打量着顾青檀。
又扫了一眼白舒。
这位顾家少主,
方自祖录库脱身,
转瞬便要押注做局,
当真是拿身家性命上了赌台。
白舒道:“开出你的筹码。”
顾青檀仰起脸。
北坡晨光照亮面庞。
她眼睑下方压着深青痕迹。
多日未曾合眼安歇。
“我手握顾家暗档原本。”
“包含无面监使在五行山的接引名册。”
“顾家过往三百年间,”
“三次上呈天庭的隐秘路径,”
“以及祖录库底盘,”
“九十二份封存底册的全部拓本。”
她语速极快。
未掺半句废话。
“尽数归你。”
“我另开北坡暗道送你们离境。”
白舒依旧未曾应声。
顾青檀心中清楚,
白舒在等真正的开价。
那是索取代价的时刻。
果然。
顾青檀呼吸微滞。
“我的条件只有一条。”
“借你与苏白之力,帮我夺回调阵中枢。”
残壳内透出一丝轻微震颤。
苏白意识清醒。
仅是力竭难言。
顾青檀语调平稳:“顾肃此番封城,”
“依仗的并非顾氏先祖阵法。”
“他强行接驳了九十三条归档线。”
“那些死线贯穿祖录库,”
“贯穿试骨台,”
“直插地下骨城核心阵眼。”
“他截断了家主印信的共鸣,”
“致使我无法调动城中半道阵纹。”
话音落下。
北坡陷入肃静。
乌七屏息不敢多言。
九十三条归档线。
那从来不是寻常阵法。
那是九十三条生生被抽骨填账的生魂命格。
顾肃将它们当作封城的铁索,
更把整座天机骨城,
化作监使掌控之下的囚笼。
白舒垂眸。
她拇指无意识蹭过残壳边缘。
这是她沉思时的细微习惯。
动作极轻。
苏白却感知分明。
稍顷。
残壳深处传出一阵干哑的冷笑。
“要我等出手不难。”
魂光随之泛起微澜。
“先把底线划清。”
顾青檀目光移向残壳。
“请讲。”
“自此往后。”
“顾家上下不得再踏入白虎岭半步。”
“不得抽调白虎岭半寸地脉。”
“不得封禁白虎岭辖内任何一处疆界。”
苏白语调沉缓。
字字透着重压。
“南岭十二处钉位禁区,”
“顾家全族退避。”
“少拿勘察、验煞、调档做幌子,”
“去探触白虎岭地底封存之物。”
顾青檀指尖收紧了一下。
她并未立刻应承。
她心中明白,
这非虚妄口诺。
而是逼顾家自斩臂膀。
白虎岭地底深埋十二枚骨钉。
顾家历代暗中窥伺。
若应下此诺。
顾家往后便断了借天庭法旨染指的由头。
但若不应。
她顷刻便要败于顾肃之手。
顾家全族亦将被无面监使彻底拖入死地。
乌七压低声音问:“若毁约又当如何?”
苏白剧烈咳嗽一声。
壳内魂光猛地一晃。
白舒指节立刻覆紧壳身裂隙。
苏白平复片刻。
方才冷声续道。
“若有违背。”
“祖录库内那一遭惨相,”
“便在顾家正殿主城,”
“如实重演一番。”
顾青檀凝视着那枚残破木壳。
她眼前浮现方才崩裂的骨璧。
浮现顾长青身形溃散的下场。
浮现那枚监字密印碎成三截的废料。
顾家经营的门面,
顾家传承的祖阵,
顾家遮掩三千年的底细,
皆已千疮百孔。
再受一次重创。
顾氏一族便彻底除名。
断崖下的乱风止歇了片刻。
顾青檀扬起右手。
“依你。”
她横齿咬破右手食指。
精血滴落残缺的骨印之上。
骨印猛然震颤。
调令符纹自血中点亮。
家主本命血令。
此乃顾青檀眼下仅存的调度权限。
“白虎岭煞地勘察公令,”
“自此刻起作废。”
血芒掠出。
却仅闪烁两下。
咔嚓。
令纹自中段崩裂断开。
暗红光芒滞留在断截面中。
既无法向前传递,
亦无法缩回印体。
顾青檀神色骤变。
她翻转残印。
断口处渗出的红光,
凝成极细的丝线,
径直钻入北坡冻土之下。
“令符受阻。”
她嗓音发冷。
“顾肃不仅切断了家主印信,”
“更封锁了整座地下骨城的脉络回路。”
“我的法旨送不出北坡。”
乌七振翅跃下碎石堆。
乌七凑近骨印,盯着那点残光。“光没灭,顺着它找呢?”
白舒伸手接过骨印,十七道金纹贴上印面。
金纹没有全亮,只在外层流转。
骨印低鸣震颤,半截红光顺势拉长,透出三个方位:东南、正南、西南。
三点红光定在天机骨城地下。
“三处封令节点。”白舒开口。
乌七立刻叼起记录骨片,爪尖划出道道刻痕,将方位、光色与震动次数逐一记下。
玄真走上前,将珠串凑近骨印。
七十三颗整珠轻微震颤,泛起灰芒。
他压低眉弓道:“有军令余波,不是顾家的阵纹。”
白舒看向顾青檀:“无面监使的军令。”
顾青檀伸手接回骨印,指节捏得发白。
顾肃不止要夺权,更是把顾家护城主阵尽数转交给了监使,将全族推入死局。
白舒转头望向北坡山路。
顺着这条道走半日就能出城,通路未断,天色未沉,她却停下脚步:“不急着出城。”
乌七愣住:“还回去?”
“现在走,顾青檀会被废,暗档会落进顾肃手里,接引名单也拿不到。”白舒语气平静,“顾肃要交出第九十三号,今日放过他,明日他就会追去白虎岭。”
残壳里的苏白应了一声:“不能让他追。”声音低微,吐字清楚。白舒伸手将残壳稳稳托住。玄真拨动一颗佛珠:“那便回去。”
北坡地底随即传来沉闷震颤,甲片撞击声混着整齐步伐,顺着骨道逼近。
乌七收拢双翅:“来了。”
骨道深处亮起片片赤红火光,披甲骨兵拖着骨矛缓步走出,十余具阵列在前,后方还有更多,胸甲正中显出黑红令纹——“监”。
顾青檀面色发沉。
白舒垂下手臂,十七道金纹自骨节依次浮现,脚步未动。
骨甲逼近,北坡碎石随之晃动。
白舒盯住狭窄骨道:“顾青檀,你带乌七去东南节点。”
顾青檀一怔:“那你呢?”
白舒翻转指骨,德骨令顺势滑入掌心:“我给你们开路。”
玄真迈步靠向她身侧,七十三颗佛珠齐齐震鸣。
残壳中的苏白未再出声,一点残存魂光贴着白舒掌骨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