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阵眼苏醒的动静,传遍骨城每个角落。
骨石上的纹路由暗转亮。
赤光顺着城基脉络蔓延。
墙面、地面、穹顶,全泛起暗红。
禁卫身上的骨甲开始发热。
骨意正被抽走。
年长禁卫头领反应过来,扯下腕甲掷在地上。
“阵眼在抽骨意!脱甲!都把甲卸了!”
话喊了出去。
动手的人不多。
骨甲是顾家禁卫安身立命的东西。
穿着骨甲,受城规护着。
脱了甲,便沦为普通骨修。
犹豫间,三名禁卫膝盖发软,撑着墙勉强站立。
骨城深处。
顾肃站在主阵眼上方。
他攥着灰符碎片,脸色铁青。
灰符碎裂时的余波,超出他的预想。
主阵眼本不该被惊醒。
七名旁支长老围在他身后。
两人面色变了。
“阵眼抽的是整座城的骨意。”
一名长老低声开口。
“禁卫撑不了多久。”
顾肃抬起头,眼神阴鸷。
“她不现身,禁卫就得一直撑着。”
他看向骨城上方。
“白虎岭那个白骨精,只有十七道金纹。她进阵眼范围,骨意照样被抽干。她敢进来,我就逼她交出德骨令。”
另一名长老迟疑开口。
“可禁卫……”
“禁卫本就是拿来打仗的。”
顾肃冷声打断。
长老闭上嘴。
白舒站在骨城东侧渠口。
脚下石板发烫。
骨石纹路里的赤光,正朝她脚底攀爬。
“苏白,这阵眼什么来头?”
残壳里的苏白停顿两息。
“不是顾家的。”
他声音很低。
“纹路走向和镇魂钉同源,是无面监使埋在底层的物件。”
苏白咳了一声。
“阵眼抽骨意不分敌我。顾肃想逼你进去硬拼,用禁卫的命换德骨令。”
白舒看向顾青檀。
“地下骨城的骨石,多少有主,多少无主?”
顾青檀答得极快。
“骨城最初是顾家死者的安葬地。后来扩建,外围填了无主遗骨做城基。内圈是祖坟,有名有姓。外圈皆是无主骨。”
“外圈多大?”
“从城基到第三层甬道之间,全由无主遗骨堆砌。”
白舒点头。
她取出德骨令和第四残篇“骨界初开”。
两件法器贴合。
掌前浮出淡金光膜。
骨界。
方圆三丈。
白舒并未将骨界向四周铺开。
她将光膜压向脚底。
顺着骨城城基阵纹,朝地底灌入。
光膜触及外圈无主遗骨,白舒翻转手掌。
骨界沿石缝、骨缝、旧阵脉间隙,寸寸下渗。
外圈无主遗骨微颤。
它们没有起身。
白舒本就没打算让它们起身。
她只借这批残骨挡住阵力。
锁。
骨界贴住阵眼抽取骨意的三十六处通道。
通道口尽数被无主骨石和旧阵铆钉扣死。
主阵眼仍在运转。
却再抽不到外圈骨意。
禁卫脚下的灼痛迅速退去。
顾肃察觉到了变化。
阵眼吸力减弱。
外圈通道被人堵截。
“她在外圈。”
顾肃咬紧后槽牙。
他抬手催动骨鞭。
鞭身赤光翻涌,直奔骨城东侧抽去。
骨鞭破空,裹着主阵眼余力。
白舒抬起右手。
十七道金纹亮起。
她并未硬接。
碎骨成阵。
袖中三根死骨,她抽出了两根。
一根搭上骨鞭中段的铆接处。
一根卡进鞭尾甲扣。
骨鞭能动。
却无法击中目标。
铆接处的死骨,将鞭身发力方向撬偏。
鞭尾甲扣上的死骨,又锁死回收劲力。
顾肃翻手回扯。
骨鞭横在半空,僵持不动。
骨城内十五名禁卫看得真切。
他们手中的令牌失去光泽。
骨甲里不再渗出骨意。
地面逐渐平复。
长老的骨鞭悬在半空,难以收回。
有人退缩。
崔玉的声音自骨城入口传来。
她已挣脱看守。
六名外事修士紧随其后,列在禁卫侧翼。
“禁卫听令。”
崔玉声音平缓。
骨城内却字字分明。
“按顾家第九条家规,长老私调禁卫,需家主与外事堂联署。”
她直视顾肃。
“顾肃长老既无家主印,也无外事堂署令。今日封城调兵,坏了规矩。”
崔玉语气微顿。
“诸位令牌失效的缘由,方才看得明白。并非白掌柜出手,而是归档线断裂,嫁接在上面的封城令自行溃散。”
她的视线钉在顾肃脸上。
“顾肃长老动用的封城权限,根本不属于顾家。”
禁卫头领垂眸看向暗淡的令牌。
又抬头望向卡在半空的骨鞭。
他沉默片刻,退后一步单膝跪地。
“请长老会出示联署骨令。”
顾肃面沉如铁。
七名旁支长老面面相觑。
无人取出令牌。
他们手中本就没有。
顾青檀自渠口走出。
她举起半枚家主骨印,亮给众人。
“我是顾家第七代家主,顾青檀。”
她声音不高。
字句落入城内每个角落。
“今日之事,请月泉阁白掌柜代为见证。”
她看向白舒。
白舒颔首回应。
顾青檀转过身,直面顾肃。
“你用无面监使残令封城,拿顾家禁卫的骨意填补阵眼,逼外人交出德骨令。”
她握紧骨印。
“你不是为了顾家,是怕祖录库里的暗档被公之于众。”
顾肃眼角抽搐。
“顾青檀,你……”
“苏白。”
白舒低声开口。
残壳内传出苏白的声音。
虚弱,却清晰。
“顾青檀,公开暗档首卷。”
顾青檀自袖中取出一卷骨质册页。
她行至城墙边,迎着禁卫与长老的视线,将册页按上墙壁。
赤光映出册页上的文字。
第一行。
元历三千七百一十二年,长老顾肃经手,将第七十一号归骨者移交天庭秘密机构。
第二行。
元历三千八百二十三年,长老顾肃经手,将第八十四号归骨者移交天庭秘密机构。
第三行。
元历三千九百四十一年,长老顾肃经手,将第八十九号归骨者移交天庭秘密机构。
三条记录。
三个活人。
三次移交。
禁卫看着墙上的字迹。
骨城陷入寂静。
顾肃面无血色。
他张了张嘴,吐不出半句辩解。
骨鞭上的赤光熄灭。
白舒收回德骨令。
骨界光膜敛去。
两根死骨脱出鞭身,落回白舒袖口。
禁卫头领站起身。
他领着三队禁卫退至甬道两侧。
无人再替顾肃阻拦。
崔玉行至顾青檀身旁,低语两句。
顾青檀自骨册夹层抽出一张泛黄骨纸,递向白舒。
“这是无面监使留在五行山的接引名册首页。”
白舒接过骨纸。
垂眸扫过。
纸上仅有一行字。
以血书写。
笔迹歪斜,墨迹残缺。
字迹分明。
白舒收拢五指。
乌七凑上前,看清后收拢羽翼。
骨纸首行写着:
五行山,黑七将开。
残壳里的苏白沉默片刻。
“黑七。”
他声音沉了下来。
“三年前,白虎岭地底十二枚封骨钉的源头。”
白舒抬眼,望向骨城穹顶外的方向。
五行山。
那道被压了数百年的影子,仍在山下。
黑七,将要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