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洞尽头连着一片碎石滩。
白舒立在洞口,取出一根死骨探向石缝。
第五根无髓死骨插进碎石,骨面纹路平整,未见波澜。
此处未设暗桩。
白舒拔出死骨纳入囊中,领着众人行至碎石滩核心。
脚下碎石粗粝,踏过时发出细碎钝响。
乌七盘旋半圈,收翅歇在白舒肩侧。
“往西两里是旧矿道岔口,连着三坝商会第四处补给点。”乌七低语,“往北一里半折回旧矿坡,第七十二桩仍泛着光。”
白舒未曾回望北方。
她探手从骨匣取出将印。
印面红线比半个时辰前色泽更浓。
红芒顺着“黑七”二字延伸至西南,末梢浮现出残缺的“零”字。
“零”字透出温热。
白舒翻转印身。
印背地形图上,五行山与黑七矿口之间拓着一道虚线。
那道虚线比起出离天机骨城时拓宽了半分。
“黄泉骨河。”苏白沉声开口。
白舒微微颔首。
黄泉骨河乃骨道源头,归骨计划原始记录第零卷便沉在河床深处。
将印红芒所指方位,恰好卡在骨河与黑七矿口的交界处。
偏偏眼下无法动身。
非是不愿。
而是实力受限。
白舒屈膝蹲在碎石滩上,逐一取出骨匣内物事排布在身前。
德骨令。
四块残篇。
两半铜符。
七根无髓死骨。
将印。
乌七留存的四块空白骨片。
玄真掌中余下七十三颗佛珠,其中三颗暗藏裂纹。
苏白身负四道裂纹的残壳,内蕴一道真眼道纹与三道钉纹。
白舒巡视眼前诸物。
“底蕴不足。”她收拢视线。
乌七缩颈噤声。
玄真合十垂目。
苏白在残壳内发问:“差在何处?”
“不足以涉足黄泉骨河。”白舒应道。
她将摊开的器物重新收纳妥当。
“七十二处暗桩已录下咱们的行迹。前三处虽换上五号令印,第七十二桩也被扰乱回路,可当中余下六十八处分毫未损。”
“那六十八处内刻着十七道金纹波动、玄真珠串的佛力残韵,以及乌七骨片的髓质底细。”
“天庭只要调阅这批暗桩互相比对,咱们的来路去向便毫无遮掩。”
乌七喉结翻动,咽下一口唾沫。
白舒接着道:“反查杀网依旧在暗中运转。苏白强行斩断真眼,残梢虽被引向五号,但地底大网未曾瘫痪。”
“往后再有外力窥探,杀网照旧会逆向索敌。”
“况且,”白舒话音微顿,
“苏白身上的钉纹,正与五行山封印生出共鸣。”
“此乃大患。”
残壳内一片沉寂,苏白并未出言反驳。
白舒抬眸凝视残壳。
残壳外表看似如常,四道缝隙却在深处泛着暗红暗芒,明灭不定。
那是镇魂钉震荡残留的余威。
“引动共鸣说明了什么?”白舒直切要害。
苏白沉吟数息方才作答。
“钉纹脱胎于镇魂钉,内封九十三条命格。五行山法印乃佛祖所立,专为镇压石猴。”
“两者本该各不相干。”
“偏偏二者气机相通。”
“这说明镇魂钉与五行山禁制深处,早被布下一条暗脉。”
“抑或二者原本就出自同一套体系。”
白舒指尖在匣面轻叩两记。
归骨计划。
苏白应声:“不错。”
“天庭炼镇魂钉锁九十三道命格,佛门立五行山扣押孙悟空,顾家私藏归骨档案,监使遍布七十二处桩位监控。”
“这几方势力,岂会毫无勾连?”
白舒默然。
她心中早有论断。
自三年前黑石巷掷出四千五百灵石拍下木偶,至白虎岭地底十二钉、玄骨城三十六枚镇魂钉,再经万骨会、第九十三号暗档,直至脚底暗桩与山下被压的猴子。
诸般线索尽数汇往一处。
“既然同出一源,”白舒语速放缓,“沉在黄泉骨河底部的第零卷,便绝非寻常账册。”
“那是整座死局的阵枢。”
苏白低低应了一声。
“因而眼下断不可轻举妄动。”白舒沉吟。
她扣紧骨匣锁扣。
“折返白虎岭。”
“拔除六十八处暗桩耗日持久,温养苏白残壳需耗药液,玄真破损的佛珠亦待寻佛骨修补。”
“乌七碎裂的传讯石至今未曾补齐。”
“诸备皆缺,贸然硬闯骨河无异于自寻死路。”
乌七连连颔首附和。
玄真垂首颂佛。
苏白亦无异议。
白舒直起身,掸去指间石屑。
她抬眼眺向西方。
三坝商会第四处补给点横在两里开外。
自该处切入月泉阁旧有药道,便能避开外围暗桩防线,循南岭原路撤回白虎岭。
白舒提步前行。
行至数步,她骤然止住身形。
并非前路受阻,
而是脚底沙石泛起震颤。
此地分明未设桩位,
石滩却在律动。
白舒垂眸紧盯地面。【
碎石缝隙深处,一道细长红芒正自北方蜿蜒游走而来。
源自旧矿坡,
源自第七十二桩的方位。
“那东西追过来了?”乌七失声低呼。
并非桩位移转,
而是红芒在土层深处自行蔓延扩张。
白舒俯身下探,抽出一根无髓死骨刺入石缝。
死骨触碰红芒刹那,骨身表层浮出两列小字。
首行刻着:“第九十三号,同行者,共三条记录。”
次行字迹尚新。
白舒凝视那道刻痕默数三息。
字迹清晰毕现:“第九十三号容器,未回应。标注:主动回避,非失能。建议提升观测等级。”
白舒抽回死骨。
此条批注绝非死物自行衍化。
这张杀网背后始终有人执掌。
亦有人在冷眼旁观。
对方正根据她先前对孙悟空呼唤的沉默,重新锚定了评判。
主动回避,非失能。
这表明幕后之人已然洞悉她神智清醒,却刻意缄口。
此等处境远比直接回应更为凶险。
回应固然会暴露底牌,
缄默却直接向对方证实了她深悉暗桩机制。
白舒将死骨纳回匣中。
“走。”她沉声下令。
再无半分迟疑。
四道身影迅速朝西面补给点疾行而去。
白舒足下不停,顺势自袖口倾出早先碾碎的死骨粉屑,扬散在身后的碎石缝隙中。
骨屑无髓无灵,渗入地表便能混淆红芒对气运的捕捉。
阻隔难以为继,
却足以支撑他们脱离暗桩探查的边界。
踏出碎石滩边缘,白舒侧身最后望向五行山峦。
重山隐没于夜幕深处,封印金芒已然暗淡收敛。
山腹死寂,声息全无。
刚才地底传来的轻笑,说明被镇压五百年的石猴,已然察觉了她的决断。
她选择不答。
并非畏惧。
而是暗中窥伺之人尚未肃清。
“苏白。”白舒边走边问。
“嗯。”
“刚才那条新记录,你看清了吗?”
“看清了。”
“建议提升观测等级那行字,是暗桩自生判定,还是有人刻意添写?”
苏白停顿两息。
“手动。”
“刻纹笔锋留有顿挫。”
“并非阵力自衍的印痕。”
“是有人执握刻刀,逐笔凿下的。”
白舒脚步未停。
“执刀之人就在近旁。”
乌七爪尖收缩扣住石块。
玄真将珠串收拢掌心,止住拨动。
白舒迈出第十步。
她侧头望向南侧枯立的老树。
粗木根侧的泥壤间,留着一处新踩出的足印。
印痕窄小,底面平滑且无花纹。
尚留新痕。
翻起的土粒依旧泛着潮气。
白舒俯身下蹲,将第七根死骨扎进印痕旁侧。
死骨刺入土层,触及足印下方的地脉走势。
脉络中一条极薄的讯线,正朝东北方位回递波动。
所传讯息仅存一行。
“第九十三号已脱离五行山封界,行向西南。同行者三人:残壳、佛珠、乌鸦。”
白舒抽回死骨。
她直起身,视线掠过足印,转而投向东北方。
彼处正是总节点所在。
适才有人途经此处。
提刀改换了暗桩记录。
转而尾随在后。
“无面监使。”苏白低语。
白舒未置可否。
她将死骨纳回匣中。
九根死骨早先碎了两根,余下七根完好。
碎石滩撒尽了骨屑,方才又探明地脉动向。
“回白虎岭。”白舒定调。
“先行补充死骨与药液,温养残壳。”
“随后将余下暗桩逐一拔除。”
“再行折返。”
她旋身朝西行进。
行出五步,身形骤止。
并非察觉新增桩位,
而是骨匣内的将印泛起温热。
白舒翻掌取出将印。
红线末端的“零”字光泽转浓。
“零”字下方显出一行刻痕。
白舒凝目审视两息。
字迹写着:“黄泉骨河第零卷,已有人在取。”
白舒收纳将印,神色无波。
行出二十余步,乌七敛翅滑落身侧。
“白掌柜。”
“嗯。”
“将印上那行小字,是新出的吗?”
“新出的。”
“谁在取第零卷?”
白舒未答。
她提速疾行。
夜风自五行山倾泻而下,紧贴碎石滩地表刮过。
风中裹挟铁锈腥气,
源自地脉铁链被拖拽后的残存留滞。
白舒扣紧骨匣,径直朝西面夜色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