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压落下来。
五行山脚下的风卷着铁锈腥味,贴着枯黄草皮一路往西刮。
白舒走在队伍最前方。
她袖中的骨匣扣合严密,里头稳妥装着德骨令与四块残篇。
玄真单手握着佛珠串,落后半步跟在侧后。
串珠仅余七十三颗,其中三颗嵌着细密裂痕。
乌七紧缩在白舒肩头,双爪抓紧布料,脑袋僵直不敢转动。
“白掌柜,前面就是枯木林了。”
乌七压低嗓门,声音混在风里飘散出来。
“穿过林子,再走半里地,就是三坝商会的第四处补给点。”
“那里的掌柜认得月泉阁的牌子,能换新的车马。”
白舒没有应声,放缓脚下步调。
她低头看着脚底的泥路。
这片泥土色泽深暗,透着透骨的森寒死气。
怀中青色残壳微震了一下。
苏白神识传音过来:“小心,地脉下方的气流乱了。”
话音未落,前方地面剧烈震颤。
沉闷轰鸣自泥土深处破出。
枯木林边缘泥土翻卷腾起,干枯草根尽数被生生扯断。
地底传出金铁咬合转动的摩擦声。
泥沙飞溅开来,一具灰白躯壳破土拔起,直立在药道正中。
躯壳身长八尺,套着天庭仙吏专用的素白云纹长袍。
长袍领口与袖口处,银线紧密绣着规制云纹。
诡异之处在于,其面容平坦无物。
全无五官轮廓,寻不到眉眼口鼻。
整张面皮平滑无痕,只包覆着一层灰白死皮。
它直挺挺挡在路途正前,彻底截断去往补给点的通路。
乌七浑身黑羽瞬间炸立,利爪在白舒肩头抓出白痕。
“天庭的仙官?”
乌七嗓音发颤。
“连个五官都没有,这算哪门子的仙官?”
玄真顿住步履,扣紧掌心珠串绷直成线。
白袍傀儡周身未挂腰牌,不见半枚衙署印信。
它周身散发的威压却极为纯正厚重。
独属于天庭监察司的浩瀚重压,自上而下沉沉倾轧。
周遭枯木承受不住重压,枝桠接连崩裂作响。
无面傀儡抬起惨白右手,对着前方虚空平按而下。
嗡鸣骤响。
方圆十里虚空随之凝滞。
半空落叶悬停不坠,地面扬尘被硬生生压入泥缝。
四下穿行的夜风被生生截断。
整片枯木林被无形阵界彻底锁闭,退路尽绝。
玄真胸口气血翻腾,唇色发白,脚步被迫后错半步。
掌中佛珠激烈碰撞,珠面裂痕再度向外蔓延。
乌七双翅僵硬无法张开,瘫在白舒肩侧难以动弹。
此乃来自上界的严苛压制。
天庭为保西行谋划无虞,在五行山周边布设下重重暗哨监察。
脱出掌控的异数,立时会招致暗线雷霆绞杀。
无面傀儡转动颈骨,空白面部径直朝向白舒怀中残壳。
其咽喉深处滚出滞涩死板的声响。
话音毫无生人起伏,透着石磨碾转的枯燥干涩。
“天外来魂,藏头露尾。”
傀儡出声发问,震得近旁泥土簌簌滑落。
“第七十二桩留存五行山外围三百年,专司记录天地气运与西行前置。”
“你借残壳寄魂,私开真眼窥探阵枢回路,坏天庭运转规制。”
“当真以为抹掉两道回纹,就能瞒过巡天法眼?”
傀儡话语不见怒意,仅剩毫无生气的漠然。
残壳深处,苏白仅存的一道真眼道纹悄然流转。
苏白借骨骼震荡传音,语带嘲弄。
“官家好大的威风。”
“上面的大老爷连张脸都舍不得给你捏,就派你出来拿人。”
“真要这么明察秋毫,山底下那只猴子至于被压了五百年?”
“有本事把三界各处的烂账平了,何必派个木偶在这里立威。”
无面傀儡全然未理苏白的嘲讽。
在天庭运转规制里,未归档游魂不配置喙对谈。
它偏转头颅,正面锁向白舒。
平滑面皮正中,渗出一道暗红印记。
赫然是一个深凿的“监”字。
此字与玄骨城石像额纹、顾家暗令刻印如出一辙。
“第九十三号容器。”
傀儡语调拔高半寸,充斥着裁决者的生硬。
“依天命总纲,你当沉眠于白虎岭地底,受十二枚封骨钉镇封。”
“待五行山刑期满四百年,方可启封开智,供万骨会检验骨相。”
“你为何提前两百年苏醒?”
“为何私自引灵入骨,生出神智?”
“又为何擅自离开白虎岭地界,涉足西行前置阵眼?”
连番质问逼落,四周寒意顿生。
傀儡胸前银色云纹泛起森白光辉。
那是完整的上界缉拿令纹,彰显着天庭暗线的绝对权柄。
顾家委身依附,血衣侯困顿其中,连孙悟空亦受困于这方罗网。
任何脱离既定轨迹的棋子,皆会被当成残次品就地抹除。
白舒驻足原地,面色无波。
她抬起右手,将德骨令平横于胸前三寸处。
令上十七道金纹明灭吞吐,骨骼深处六十六道金纹随之剧烈共鸣。
“天命?”
白舒扯动嘴角,语调冷硬。
“把活人骨头拆了填进阵法里,这叫天命?”
“玄骨城四千人在骨渣地里烂了三千年,也是天命?”
“顾家祖录库里撕掉的那半页纸,难道全在你们的算计之中?”
白舒向前踏出一步,脚底碎石被踩得喀嚓粉碎。
“我在白虎岭喝泉水活下来,靠的是自己挣命。”
“不是你们账本上的朱批。”
无面傀儡周身白袍鼓胀翻卷,猎猎炸响。
“放肆。”
“一介养骨容器,安敢妄议天道因果。”
傀儡反手下按,十里封界内的气机重压骤然暴涨。
轰隆!
地面崩裂开纵横沟壑,近旁十余株枯木齐齐折断轰然倒塌。
玄真闷哼倒退,唇角渗出血迹,手中佛珠崩碎三颗。
乌七脱力趴伏,缩在白舒肩窝艰难喘息。
白舒脊背挺拔如铁,未曾弯折分毫。
她体内的德骨令迸发青金光芒,第四块残篇在匣中剧烈震荡。
三丈方圆的骨界豁然撑起,将玄真与乌七庇护在后。
纵有千钧重压当头倾泻,三丈界内,落叶尘埃皆被拒于界外。
识海之内,苏白倾尽神魂之力疯狂运转。
那道仅剩的真眼道纹锁死傀儡胸口阵枢。
只要对方发难,他便立时引爆道纹,彻底撕碎对方体内的军令回路。
周遭气流紧绷欲裂。
夜色沉沉,四方万籁俱寂。
两股狂暴力量在药道正中无声抗衡,半空浮尘尽数静止。
一方是执掌三界秩序的天庭暗线。
一边是拼凑残躯、拒不认命的白骨与孤魂。
死斗眼看要在这一瞬炸开。
对面的无面傀儡止住了动作。
它体表白光收敛入体,压落十里的沉重气机彻底散开。
滞空的碎木残叶落回地面,带起沙沙响动。
夜风重新自西面灌入林间。
乌七缩在白舒肩头喘粗气,胸口急剧起伏,黑羽抖个不停。
玄真单手立掌念诵佛号,视线锁死前方。
白舒横握德骨令未退分毫,神色沉凝防备。
无面傀儡面皮处的暗红“监”字随之隐没。
它抬起惨白右手,五指平展开来。
金芒在它手掌上方聚拢,大批符文飞旋勾连。
不过两息,一卷流转金光的契约在它掌中凝出实形。
契纸边沿落着天庭秘库专用的朱红法印。
傀儡托住金色契卷,直直朝白舒身前送出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