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余丈高的虚影伫立在夜空之下，宽大白袍遮断了昏暗月光。
虚影胸口处的暗红印记徐徐转动，漫开大片刺眼红光。
地面散落的白玉碎片升腾着青烟，两具替补傀儡的骨架残骸横七竖八散在药道间。
虚影低垂脖颈，平整无痕的空白面孔直直转向白舒。
“第九十三号，你骨架内的纹路，超出了监察司的推演定数。”
虚影语调干涩空洞，震得四下泥壤下陷龟裂。
依天庭原先卷宗的记载，白虎岭地下的容器本是一具容纳死气的躯壳。
纵使在地底埋藏四百年，骨节深处的金纹绝计无法逾越三十六道。
可眼前的骨骼表面，赫然盘踞着整整八十三道凝实的金光。
不仅击溃了七具律令傀儡，连加铸二级锁链的替补也被尽数震成碎屑。
在天庭监察司历年封存的暗账中，从未生出过这般重大的差错。
“天命推演生出缺漏，你本不该启封灵智。”
虚影扬起右手，宽大白袖迎风剧烈鼓荡。
一方骨印在掌中凝聚化出实形，印面上凿刻着密密麻麻的天规条例。
赤红光芒在印台周遭流转，凝成四柄当空悬浮的行刑重剑。
此乃监察司抹杀失控容器专用的天刑诛神印。
只要重印按落，方圆十里的生灵神识都会被当场碾成齑粉。
白舒单手按紧前襟，将怀中的青色残壳往骨骼深处收拢。
她指节浮动的金芒未曾消退，反倒传出一阵细密崩响。
第四块骨经残篇在胸口烫得发紧，八十三道金纹在骨髓内徐徐运转。
四周气流中尚且残存着苏白方才震解时散出的逆向钉纹。
无形金色细线悬浮在虚空之间，径直与白舒体内的德骨本源相互勾连。
虚影掌中法印刚向下压落三寸，通体红芒便骤然定格在半空。
监使探知到了虚空里潜藏的古怪。
残存的金色细丝，既夹杂着天外来魂的气机，更蕴藏着瓦解规制的侵蚀力道。
先前替补傀儡体内的二级锁链，正是被这股力道硬生生扯出了破口。
白舒适才显露出的同化骨脉手段，令这尊虚影暗自生出了防备。
寻常骨修仅能御动自身骨劲，第九十三号却能当面剥离天庭律令所化的骨骼。
若是任由这股力量四处扩散，监察司苦心布下数百年的暗桩大网必遭波及。
更棘手的是，刑罚大印汇聚的威压，已然引动了地底深处的禁制脉络。
轰隆！
沉闷厚重的震响，自五行山极深处霍然传出。
整座山体的岩壁猛烈颤晃，山石顺着陡峭崖壁不断坠落砸响。
山腹内部，粗大铁索再度被猛力扯动，重重撞在岩壁上激起尖锐脆响。
镇压在底部的猴子，正在地层之下审视着上方的波澜。
五行山封界本是西天与天庭联手设下的核心枢纽。
倘若监使在此处强行下杀手抹杀容器，势必会撼动五行山本源阵眼。
阵眼一旦生出裂缝致使下方的凶物脱困，这等重责断无人能够承担。
上界各处的亏空烂账尚未了结，倘若再生变故，监察司首当其冲会被推去顶锅。
虚影胸前的赤红符文闪烁明灭，飞快权衡着利弊得失。
白舒驻足泥泞之中，右手五指扣死了德骨令。
“怎么，上界领差事的账房先生，算不清眼下这一笔烂账了？”
白舒冷声发问，话音直直穿透浓重夜雾。
虚影掌中法印震晃片刻，随后碎作细碎赤芒收敛入袖。
“第九十三号，你当真以为翻出棋盘，便能苟活？”
监使咽喉中滚出沉冷杀机。
“天机骨城的账目已然封存入库，五行山周遭暗桩尽数录下了你的名号。”
“即便你遁出西牛贺洲，天地三界亦无你容身之处。”
虚影扬起宽大袍袖，朝前悍然一拂。
烈风卷过药道泥土，将遍地碎玉与残破阵盘尽数掠至半空。
凡是残存上界律令印痕的碎片，悉数被狂风卷入袖袍深处敛去。
监察司当差行事，绝不准在明处留下半点失职把柄。
“归骨容器既已破土，落子之人自会清算。”
虚影丢下一句沉喝，十余丈高的躯体随之在夜雾中逐渐消退。
赤红印记隐没不见，罩落方圆十里的浩大重压顷刻散尽。
荒风重新掠过枯木梢头，四野重归宁谧。
察觉监使气机彻底抽离，白舒身形摇晃了一下。
伴着闷响，她双膝径直跪倒在泥泞地表。
强提八十三道金纹抗衡杀阵，她体内骨骼早已生出密密麻麻的裂隙。
指节缝隙溢出淡金骨髓与殷红血迹，整副骨架止不住地发颤。
“掌柜的！”
乌七扑打着湿透的翅膀从烂泥中挣脱出来，急忙拿脑袋撑住白舒下坠的手臂。
玄真撑着断裂的木杖，拖着沉重步履快步赶到白舒身旁。
他掌中串珠仅余六十四颗，唇边淌着尚未凝固的血痕。
“阿弥陀佛，白施主，切莫再强提骨劲了。”
玄真自僧袍扯下一截粗布，俯身欲替白舒缠裹腕骨裂口。
白舒拂开玄真的手，左手急忙探入前襟取出青色残壳。
残壳表面的五条主裂缝直直贯穿到底部，青色碎屑簌簌脱落。
残壳深处苏白的神识微弱紊乱，魂影已然淡成了灰白虚光。
“苏白，醒醒！”
白舒嗓音发哑，反手扯断了腰间系着的储物袋。
她将内中所存的灵泉药液尽数翻了出来。
整整六十七瓶泛出微弱青芒的药瓶，散落在泥水之间。
白舒毫不迟疑，抬掌震碎了前十只玉瓶的封蜡。
清澈药液汇成细流，顺着残壳上的裂痕尽数灌入。
药液触及残壳的刹那激起微响，蒸腾成浓郁灵雾钻进缝隙之中。
苏白溃散的神魂得灵雾滋养，止住了消亡之势。
白舒指掌翻飞，接连震碎余下五十七瓶药液。
浓郁药香在药道漫开，大股青色灵流尽数渗入残壳内部。
残壳表面那些交错的细碎裂纹，借由药力温养，停止了向外扩散。
苏白的神念在残壳中心缩成一团，呼吸微弱却逐渐平稳。
白舒力竭靠在枯木树干上，胸口起伏不定。
她骨节泛白，体内隐隐泛起骨骼崩裂的刺痛。
“好险……差一点咱们全得交代在这……”
乌七瘫倒在泥坑旁，拿翅尖抹去头脸上的烂泥。
适才那尊十余丈高的法相，重压险些将它的魂魄生生碾散。
玄真盘坐在侧，低声诵转静心经文，调息着翻涌的气血。
“监使虽已退走，五行山总节点定然已传出警讯。”
玄真停下念诵，抬眼望向前方深浓夜雾。
“水脉入口就在前方三里，不可久留。”
白舒将青色残壳妥善纳回前襟，紧紧系好衣带。
她借枯木撑起疲惫身躯，手骨多余的金芒尽数敛去，重回十七道暗淡纹路。
“走，入水脉。”
白舒抬足前行，步履虽显滞涩，落地却异常沉稳。
乌七自泥地翻身爬起，刚要迈步，小眼睛骤然瞥见旁侧的泥洼。
先前监使收摄残骸时，卷起的狂风在地面生生刮出了半尺深的坑洼。
深坑底部的烂泥中，半掩着一块巴掌大小的乌黑铁器。
那是一枚遭烈火焚灼焦黑的傀儡中枢，表层尚留半截断裂的金线符文。
监使离去匆促，又受五行山地脉震动牵制，竟遗落了这一截机枢残件。
乌七登时来了精神，一个箭步扑上前，伸出双爪将那块焦黑残片刨出烂泥。
残片入手沉重冰冷，内里隐隐有断裂的灵气丝线流转。
乌七叼着焦黑的傀儡中枢，两爪交替快步追上白舒。
“掌柜的，快看这个！”
乌七仰起脑袋，把残片递到白舒身前。
白舒止住脚步，俯身看向乌七爪间的焦黑机枢。
机枢断裂断面处，浮着一行细小刻字，在黑夜里泛起幽暗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