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光芒在长廊里蔓延开来。
脚下的陨铁地面泛着刺骨的凉气。
两侧石雕脚下，密密麻麻挂满了牌子。
那些牌子有的是青铜铸造，有的是血玉雕琢，悬在铁索上轻轻晃荡。
每块牌子上面，都用朱砂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
断尾揉了揉脖子，仰头看着头顶那一片血红。
“这地方挂这么多木牌铁牌，搞得跟挂腊肉一样。”
“天庭的神仙闲着没事，也喜欢弄这些神神叨叨的玩意？”
忘川客提着引魂灯，停在长廊边缘。
他抬起竹竿，敲了敲身侧的一块青铜牌。
当啷一声脆响，牌子翻转过来。
“这不是腊肉，是命。”
“凡是入了三界正册的仙神妖魔，名字都在这里挂着。”
“上面写着什么时候生，什么时候死，怎么个死法，全由司命监一笔定死。”
苏白握着黑玉道纹笔，迈步走到一排血玉牌前。
观因之眼开启，暗红色的线条在眼前交错展开。
他抬手抹去玉牌上的灰尘，看清了上面的朱砂小字。
平顶山金角大王、银角大王。
定数：私带兜率宫五件重宝下界，抵消天庭造化炉万斤赤金亏空。
劫满之后，金蝉子弟子破其洞府，老君收回童子，两怪道骨充公归库。
断尾凑过来看了一眼，嘴巴张得老大。
“老金和老银这两个家伙，下界占山为王，原来早被人写在账本里了？”
“连偷什么法宝下界，都是上头安排好的？”
青蝠王冷笑了一声。
“天庭做账向来如此周全。”
“若是没有由头，兜率宫少了那么多灵宝丹药，怎么向三界交代。”
苏白顺着长廊继续向前迈步。
前方的一块赤红色血玉牌，正泛着温热的妖气。
牌面上刻着几个刺目的字迹。
号山枯松涧红孩儿。
定数：引三昧真火灼烧取经僧，犯杀生大罪，由南海观音以金箍降伏。
削去妖仙肉身，抽干木火本源，充作善财童子，抵消紫竹林三百年供奉缺口。
玄真和尚听到这里，合十的手掌抖动起来。
“连牛魔王的独子，也逃不过这等算计。”
“把人家儿子抓去当童子，还要抽干本源平账。”
“这哪里是度化，分明是强取豪夺。”
苏白看向更深处的一面黑玉令牌。
那是属于积雷山的大妖命轨。
大力牛魔王。
定数：大劫降临，四方神佛合力围剿于翠云山下。
剥离顶上修罗魔角，断其四肢筋脉，充作灵山护法坐骑，平定西牛贺洲三万里妖乱坏账。
断尾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
“这帮神仙心肠黑透了。”
“老牛在积雷山称王称霸这么多年，到头来连个好死都捞不着。”
“还要被抓去给人当脚力拉车。”
忘川客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
“老牛自以为结交四海妖王就能自保。”
“他却不知道，司命监早在八百年前，就把他的皮肉骨头分给各路佛陀了。”
长廊的气温越来越低。
玄真和尚快步穿过几尊神魔雕像，停在长廊深处的一座白玉石台前。
石台上悬挂着九块泛着金芒的残破木牌。
木牌上写着同一个法号。
金蝉子第一世：行至流沙河，为妖物所分食，功德归于地府。
金蝉子第二世：受困黑水河，化为枯骨，真灵重归轮回。
金蝉子第九世：命丧两界山，骨殖化作飞灰，消解巡天司万年煞气。
玄真盯着木牌上的字迹，脸色变得铁青。
“十世转生，根本不是为了修成正果。”
“每一世走不过万里，就会被安排好的妖魔吃掉。”
“他们用金蝉子的十世肉身，去喂饱西行路上的各路关卡，替神佛填补因果亏空！”
玄真握着苦竹禅师留下的舍利子，手臂剧烈颤动。
“师尊当年说得对。”
“佛渡众生，唯独不渡被写死的命。”
“从大唐出发的僧人，从踏出长安城的那天起，就只是个送肉上门的活账本！”
苏白站在玄真身后，目光落在第十块金色命牌上。
玄奘十世圆满，取残缺真经回东土，佛光普照，西荒万妖尽诛。
这一笔账，把西荒所有反抗的生灵全算成了劫灰。
白舒没有说话。
她握着纯金短矛，沿着长廊中央的石阶一步步向前走。
越往前走，空气中的血腥味就越浓烈。
在长廊核心的位置，矗立着一根高达十丈的青铜柱。
铜柱上方，孤零零悬挂着一块纯白色的骨牌。
骨牌通体由灵骨打磨而成，表面缠绕着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
白舒停下脚步，抬头看去。
骨牌正中央，用暗红色的天庭朱砂刻着一行大字。
白虎岭白骨夫人。
定数：占山为祸，受孙悟空三打。
第一打碎其皮囊，第二打断其筋络，第三打骨碎神消，真灵湮灭。
体内九十九道玄黄金纹归位司命监，用以重铸周天星斗大阵阵眼。
白舒站在原地，身形没有挪动分毫。
她看着自己的死法，嘴角扯动了一下。
“原来我这条命，在他们眼里只值三棒子。”
“打碎了我的骨头，还要拿我的功德金纹去补天上的窟窿。”
断尾提着断岳骨刃冲上前，怒吼一声。
“放他娘的狗屁！”
“有老子在，谁敢动白虎岭一草一木！”
“俺这就把这烂骨牌砸个稀巴烂！”
断尾举起大刀，朝着青铜柱上的骨牌狠狠砍去。
“别碰它，那是因果禁制！”
苏白开口喝止，但刀锋已经落在了骨牌表面。
铛的一声巨响。
刀刃劈在白骨牌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骨牌不仅没有碎裂，反而爆发出暗红血光。
整条命格长廊剧烈晃动起来。
悬挂在虚空中的数万块青铜与血玉命牌齐齐震颤，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白骨牌上的朱砂血字扭曲起来，化作一团狰狞的血芒。
一股古老的诅咒气机从骨牌深处苏醒。
它感应到了白舒体内运转的半步金仙道韵，也感应到了那九十九道玄黄金纹。
“逆命者，当诛！”
冰冷的道音在回廊上方回荡。
数以万计的血色符文从骨牌中喷涌而出。
虚空中显化出无数条粗大的因果锁链。
铁链摩擦声震耳欲聋。
血色锁链带着天道威压，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它们穿透虚空，全部缠绕在白舒的身躯之上。
白舒手中的纯金短矛重重顿在地面。
她想要运转玄骨大界抵抗，但体内的真气却在触碰到锁链的瞬间陷入凝固。
九十九道玄黄金纹被血光压制，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锁链收紧，勒进了白舒的皮肉。
无数杂乱凄厉的画面顺着锁链冲进白舒的神识海。
猴子的铁棒当头砸落。
山河崩塌，白骨化作齑粉。
迎客峰上十万流民在天火中哀嚎逃窜，巡防营的妖兵被天兵天将屠戮殆尽。
一幅幅画面，冲击着白舒的意识。
白舒的身躯僵硬在原地。
她的双眸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变得空洞而灰暗。
体表流转的九十九道玄黄金纹，在血光的狂暴压制下，发出了清脆的碎裂声。
一道道细密的裂纹顺着金纹蔓延开来。
“白舒！”
苏白一步踏出，黑玉道纹笔在虚空中划出道道残影。
七十五万点白虎岭地脉气运注入笔锋。
然而白舒体表的金纹依然在寸寸崩裂，血色的宿命诅咒正将她的神魂一步步拖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