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使瘫坐在碎石堆里，仰头笑起来。
他手里的半截玉简亮起暗紫光，在大殿半空化成一卷残破的无字天书。
沉重的威压落下来，大殿两边的石壁被压出好几道裂纹。
断尾被压得弯下腰，两手撑住膝盖，吐出口里的沙子。
“这又是从哪个库房里翻出来的烂账册子？”
“上面的灰尘比老子的岁数都大！”
左使脸上带着血，扯着嗓子喊：
“无知的小妖，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
“这是天道无字天书的残卷，乃是司命监的立道根本！”
天书在半空摊开，残卷表面亮起密密麻麻的金字。
断尾抬头眯着眼，念出上面的字句：
“四百年后，东土大唐高僧玄奘西行取经。”
“路经两界山西荒白虎岭，遇白骨成精作祟。”
“妖化二八少女，携斋饭诱骗僧侣，为行者识破，当场杖杀。”
念到这里，断尾嗓子变了调。
“大当家，这上面写的是你！”
天书上的字还在往外显现。
“妖魂不散，复化古稀老妪寻女，再为行者所毙。”
“三化白发老翁啼哭寻亲，行者金箍棒落，白骨妖身死道消，真灵泯灭。”
“玄奘肉眼凡胎，三度受蒙蔽，怒逐行者回花果山。”
天书最后盖着天庭司命监和灵山功德池的红印。
青蝠王看着那些字，身后的黑翅收了收。
“连三次变化、唐僧赶走孙悟空的细节都写得一清二楚。”
“难道四百年后的事情，真就半点改动不得？”
断尾手里的骨刃掉在地上，砸出沉闷的响动。
他揉了揉眼皮。
“这不合常理啊。”
“大当家如今已经是半步金仙，修成了一百零八道玄黄金纹。”
“那猴子再厉害，凭什么三棒子就能把大当家打死？”
玄真和尚捏住护脉舍利，掌心佛火晃了晃。
“阿弥陀佛。”
“连取经僧人的误会与放逐都成了定数，灵山到底编织了多大的一张网。”
大殿里安静下来，青蝠王和断尾身上的妖气运转有些滞涩。
左使靠着石壁喘气，冷笑着抬手指着白舒。
“看到了吧？”
“这就是天命，这就是你们逃不掉的结局！”
“白骨妖，你就算拔了定命钉，修成了金仙肉身，又能如何？”
“在天道天书面前，你不过是早就写好死期的小小妖孽！”
“你以为自己收留十万流民是在积攒功德？”
“你以为自己开辟商道是在立足西荒？”
“你做的这一切，落在九重天的仙神眼里，全是跳梁小丑的笑料！”
“天地就是一座巨大的棋盘，仙佛才是执棋的圣人。”
“你们这群下界孽障，生来就是戏台上的戏子，演完了就要死！”
“你的这身功德骨头，早就被标好了价钱，注定要拿去填天庭的亏空！”
断尾抓起地上的刀就要往前冲。
“放你娘的狗臭屁！”
“老子先把你这张臭嘴给砍烂！”
苏白伸手拦住断尾。
“断尾，退下。”
苏白语气很平稳。
断尾停住脚，转头看着苏白。
“苏先生，这狗官都要把大当家的命算死了，你还不让我动手？”
苏白没接断尾的话。他拿好黑玉道纹笔，双眼泛起黑金光华。
识海里的共生系统转动起来，七十五万点白虎岭地脉气运全化作算力，把天道底账的功能催动上去。
在苏白眼里，天书上的金字被拆解开，变成一条条连着天庭私设库房的因果线。
关于白舒身死的字迹后头，全都标着账目明细：
“白骨精第一死，抵扣兜率宫造化炉损耗赤金三千斤。”
“白骨精第二死，平抹巡天司巡查战舟折损八百艘坏账。”
“白骨精第三死，折算灵山八部天龙池功德金液一万两千滴。”
“唐僧逐走孙悟空，掩盖司命监私自扣押通关文牒私利。”
苏白看着这些明细，笑出了声。
在大殿里，这声笑显得很清楚。
左使脸皮扯了扯，瞪着苏白。
“你笑什么？死到临头失心疯了不成？”
苏白拿着黑玉道纹笔，在半空随手画了个圈。
“我笑你们司命监胆子太大，做假账连脸都不要了。”
苏白声音不大，大殿里却听得真切。
“所谓的天命天书，从头到尾就是你们天庭和灵山联手编造的清账册子。”
“兜率宫少了几万斤灵材，你们就在白骨岭安排一场死劫。”
“巡天司丢了几百艘战舟，你们就让猴子打死一个妖王来顶罪。”
“灵山的功德水池漏了底，你们就把西荒万里的生灵拿去填窟窿。”
苏白看向地上的左使。
“你们把贪污受贿、营私舞弊的勾当，冠上天道定数的名头。”
“然后拿着这卷到处是漏洞的破烂账本，跑来吓唬下界的修士？”
“左使大人，你这手障眼法，连长安城街头算命的瞎子都骗不过。”
断尾拍了下大腿。
“我就说嘛！”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原来全是这帮贪官自己编出来填窟窿的！”
“苏先生这双眼睛，当真是账房里的照妖镜！”
青蝠王收拢翅膀，哼了一声。
“拿假账当天命，天庭的神仙当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玄真和尚手里的舍利重新亮起纯净佛光。
“阿弥陀佛，贫僧险些又着了这伪命的道。”
左使面色发白，身上直打哆嗦。
他想不到司命监封存万年的底细会被一眼看穿。
“你……你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左使喘不上气，声音断断续续。
“窥探天道底账……你绝对不是下界凡人……”
苏白没理他。
白舒一直没作声，周身玄黄金纹沉稳流转。
她没去看地上的左使，反手握住纯金短矛的柄部，矛尖斜指着地面。
白舒迈开脚步，径直朝半空中的残缺天书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