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壁裂开的石缝里,血光沿着冰层向下流动,将泉眼上方的三十六道冥文逐一照亮。
苏白收好密账拓本,扶住白舒摇晃的神魂,黑玉道纹笔落向虚空。
“先别动火,这里的每一道冰缝都连着轮回井的阵眼。”
红孩儿压住枪头,脚下的金红火轮仍在转动。冰屑落到火光上,随即化成水汽。
“下面那东西已经醒了,难道还等它爬上来?”
“听清楚声音是从哪里发出来的,再决定往哪里打。”
苏白展开天道底账,观因之眼沿着血光追索,最后停在井壁深处的一枚兽首铜钉上。
铜钉内封着数百道残缺兽魂,每逢玄阴潮汐经过,就会借着冰层传出咆哮。
“警戒钉,专门给取骨的人壮声势。”
“是司命监留下的?”
“还得往下查。你把枪收半尺,别让它记住你的真火。”
红孩儿往后挪了一步。玄真和尚托起舍利,将白衡的残魂护在金莲内。
白衡望着那枚铜钉,魂体上的旧伤接连裂开,青光从伤处漏出。
“我听过这个声音,每次响起,锁魂阵都会抽走我一截魂力。”
白舒抬手遮住铜钉,玄黄道纹压住兽首,井里的咆哮随之停歇。
“以后不用再听了。”
她的神魂仍与寒玉峰相连,袖边每次散开,玉佩的金光都会将她重新凝实。
苏白看了眼玉佩,账页上那条通往白虎岭的因果线已经绷直。
他扣除两千点地脉气运,在空中连写十二道化冰符,笔锋穿入冰层三尺。
万年玄冰髓内响起流水声,冰壁向两侧退开,露出一条能容两人并行的斜道。
“符只能撑一炷香,阿衡,你带路。”
白衡走出金莲,在通道入口辨认片刻,避开左侧三处泛红的冰纹。
“这里踩右边,左边通着抽魂槽,活人的血落进去也会被收走。”
“你在井里见过活人?”
“有押下来的记录官,他们知道的账太多,没人肯让他们回去。”
玄真托着舍利的手停了停,随后将金光铺在众人脚下。
“那些魂还在吗?”
“抽魂槽通往背阴山,我只听过哭声,没见过他们回来。”
红孩儿转身看向冰道上方,枪杆横在身前,火光封住后路。
“先把这笔记着,拿到骨头,再去找背阴山的人问。”
一行人下潜三百丈,途中两次冰壁合拢,都被苏白添写的符文重新撑开。
寒气钻进玄真袖口,他腕上的佛珠覆满霜壳,舍利外的第一朵金莲开始脱瓣。
白衡停在通道尽头,指着冰壁内两道偏斜的裂口。
“顾姑娘和凌道长应当被冲去了支流,那两处都有新落下的骨针。”
苏白以道纹笔牵起一根细线,将两道求援符送进裂口。
“我给他们留了回来的路,先去泉眼,他们能循着符找到我们。”
冰道尽头是一座圆形石窟,泉水无声流转,连白衡身上的阴气也停在入口之外。
石窟正中央悬着一块透明骸骨,只有两掌长,骨腔内流动着清光。
红孩儿放低枪头,盯着那块骨头看了半晌。
“井上死了那么多人,下面竟然干净成这样?”
“死煞都被排出泉眼了,这里才是轮回井的起点。”
苏白展开观因之眼,三道金色算筹绕骨而行,始终找不到可以勾连的姓名与命数。
生死簿没有它的记录,仙箓也无归属,连骨面上的岁月痕迹都无法计量。
“找到了,真正的先天命骨。”
白舒向前走了半步,一百零八道玄黄金纹从魂体内展开,泉水开始向她脚边汇聚。
“它在回应我。”
“你体内的德骨认得它,先别越过那圈泉水。”
话音尚未落下,白舒的衣角已经擦过水面,幽蓝雷网从泉眼四周升起。
一道雷霆击中她的肩头,魂体缺了一块,远在白虎岭的玉佩也渗出血光。
白衡伸手去扶,却被雷力掀回冰道。
“阿姐,退回来!”
玄真迈上石阶,护脉舍利化出三重金壁,将第二道雷霆挡在白舒面前。
金壁表面裂开数十条细缝,和尚的脚底在石阶上拖出两道血痕。
“她还有死籍残息,泉眼容不下这道气息!”
“能撑多久?”
“第三重壁垒碎掉之前,贫僧还能守住她。”
红孩儿将火尖枪插进石缝,双掌合拢,金红火环顺着泉水绕到命骨外围。
真火与雷霆纠缠,蒸气冲上窟顶,落下的水滴将岩石凿出密孔。
“和尚,把左边让开,我来顶那三道!”
“你的火种还未养足,不可把本源耗空!”
“回山再养,眼下先让白骨姐姐过去!”
红孩儿肩头的火纹裂开,衣襟被血浸透,仍将火环压成一道窄门。
白舒越过石阶,神魂从雷网缺口穿入,手掌距离命骨只剩半寸。
她停了一息,抬眼望向冰道里的白衡。
白衡扶着洞壁,朝她点头,魂体薄得能透出身后的冰纹。
“阿姐,拿了它,你就能回家了。”
“住手!”
苏白的笔横到白舒腕前,天道底账上千百根因果线同时绷紧。
金色算筹围住泉眼,原本找不到归属的命骨下方,现出六条连接轮回的地脉。
“命骨没有主人的命数,却被拿来镇着轮回泉眼。”
白舒收住手,玄黄金纹仍向前延伸,牵得骨头轻轻转动。
“拔出来会怎样?”
“六道失衡,监察司立刻收到天地警报。”
“十殿阎君会来?”
“地藏也会知道,来得快的未必给我们解释的机会。”
玄真的第三重金壁掉下一角,蓝雷穿过缝隙,将他的左袖烧成灰烬。
红孩儿腿弯一沉,火环下方出现断口,他用枪杆抵住石壁,才没跪下去。
“苏先生,要退就快退,我这火撑不了多久!”
苏白迅速翻页,将命骨下方的六条地脉逐条标记。
“我能替泉眼稳住短暂的阴阳周转,拿骨以后,必须立刻走。”
白舒望着近处的命骨,掌心的魂光已经被雷网磨去一层。
她回头看向白衡,弟弟抬着手,仍在替她遮挡冰道落下的碎屑。
五百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她身旁,只够碰到她的衣袖。
“我回不去,寒玉峰的大阵就会吞掉我的肉身。”
苏白抬头,白舒的声音又落下来,字字都落在他的共生契约里。
“苏白,我要带他回去,我不能把他留在这里再等四百年。”
“给我三息。”
笔锋沿六条地脉落下,化冰符剩余的金光被抽来,组成一座临时周转阵。
泉水停了一拍,随后绕过命骨下方,汇入苏白刻出的浅槽。
白舒终于握住命骨,骨腔内的清光沿着她的手腕向上游动。
泉眼升起白光,雷网向外扩张,轮回井上方传来甲叶相撞的声音。
苏白抹掉唇边的血,将白衡拉到身侧,笔尖指向冰道出口。
“别松手,来的人已经把退路封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