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裂缝合拢的一瞬，罡风灌满整条通道。
白舒走在最前面，纯金短矛横在肋侧，一百零八道玄黄金纹贴着皮肉转动，把周围的罡风硬生生撕开一条丈宽的安全带。
身后，断尾领着二十名玄骨道兵压成两列纵队，其余道兵留在裂缝外头待命。
红孩儿踩着风火轮跟在白舒左后侧，火尖枪担在肩膀上，枪尖的火苗被他掐灭了大半，只留拇指大的一点红光照路。
顾青檀走在中段，背上的骨匣里十二根金刚骨针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响动。
通道尽头是一块黑石头岩壁。
白舒矛尖一挑，玄黄金纹化作三道光刃切开岩层，外头的夜风夹着硫黄味涌了进来。
大伙钻出地缝，脚下是积雷山外围的乱石岗。
远处天边上，一团暗红光罩扣在摩云洞方向，半边天都是红的。
断尾蹲下身，把断岳骨刃插进碎石堆，从怀里摸出灰耳画的那张敌军分布图，铺在平整石头上。
“九曲困龙阵，九个阵眼，每处阵眼有一个伏魔校尉领五十死士看守。”
“正门阵眼最厚，左使亲自坐镇，身边百名金甲天兵。”
“从正面打过去，咱们这二十几号人连阵皮都蹭不破。”
红孩儿凑过头瞅了一眼，撇嘴道：“那就绕。”
“老牛以前带我走过后山底下的采矿道，出口在摩云洞灵池下面，三百年没人用了，估摸着堵了大半。”
顾青檀摘下背后骨匣，取出一根最细的金刚骨针捏在手里，闭眼试了片刻。
“地下灵脉走向还在，有一条废弃矿道没完全塌死，从这里下去，大约七里能接上摩云洞后山的排水暗渠。”
白舒没多话，矛柄往地上一顿。
“走矿道。断尾带十人居前清障，红孩儿压尾，顾青檀探路，其余人跟紧我。”
“遇敌不许出声，三息内解决。”
“动。”
二十名道兵散开，跟着顾青檀骨针的指引钻入乱石岗边缘的裂口。
矿道很窄，最宽的地方勉强够两个人并排走。
墙壁上残留着老铜矿灯座，锈迹斑斑，满是潮湿的铁锈味。
顾青檀手里的金刚骨针浮在身前半丈，针尖泛着白光，替众人照着脚下哪些地方能踩、哪些地方踩空了。
走了大约三里路，顾青檀停下脚。
骨针抖动两下，尖端有些发红。
“有禁制。”
顾青檀把嗓音压得很低，“前面六十丈，地面和顶板嵌了感知类灵纹，踩上去外头就知道。”
断尾回头看了白舒一眼。
白舒看向红孩儿：“你三昧真火能不能烧掉灵纹芯子，不惊动外面的阵法？”
红孩儿把火尖枪竖起来，枪尖冒出豆粒大的金红火种，在掌心滚了两圈。
“小意思，只要我火候压到最小，烧芯不烧壳，外头只会以为是灵脉自己抽了一下。”
“去。”
红孩儿收了风火轮，弯着腰摸到禁制前，蹲下身把火种按进地面灵纹的根脉。
火苗钻进石缝，顺着灵纹一路烧过去，火一过灵纹内核化成焦灰，外壳还是完好的。
顾青檀重新试了试，点头道：“干净了。”
队伍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两里多地，矿道变宽了些，前头出现岔口。
断尾刚迈步过去，暗处三杆勾魂枪直接刺了过来。
枪风阴冷，带着九幽里的腐蚀死气。
断尾抬手极快，断岳骨刃斜着撩上去，当的一声把当头那杆枪磕开，脚下前踏，刀锋翻过来，跟着劈在持枪死士的肩甲上。
黑甲裂开，血喷在石壁上。
白舒跟着动了，短矛带着一道玄黄金纹从断尾头顶掠过去，矛尖直接穿透第二个死士的胸口，将这人钉在后面的石壁上。
第三个死士想转身跑，红孩儿的火尖枪已经从后方扎了过来，三昧真火灌进身子，烧断了经脉。
三具尸体倒在矿道里，没发出声响。
不过兵器磕碰的闷响还是沿着石道传了出去。
远处很快传来了脚步声。
白舒收回短矛：“全速前进，我断后。”
白舒转过身面朝来路，右手矛尖在身前连划三道，三面玄黄骨壁层层叠叠把矿道封死。
骨壁刚立起来，后头就传来撞击的沉闷响动，追兵到了。
白舒没回头，大步跟上前面的队伍。
矿道尽头是条地下暗河。
河水发黑，翻涌着浓重的阴煞水汽，水面上飘着白雾，碰到皮肉就是一道灼痕。
对岸一扇半塌的石门露出口子，摩云洞后山密道就在门后头。
“过河。”
白舒抬手，一百零八道玄黄金纹飞出，在河面上排开化成一座骨桥，纯阳之气把阴煞水汽挡在两边。
道兵们踩上骨桥快步过去，顾青檀扶着一个腿脚挂彩的道兵走在最后。
最后一人刚上岸，身后矿道里的三面骨壁被一齐震碎。
一个伏魔校尉披着黑重甲从烟尘里冲出来，抬刀一甩，一张大网当头罩向还在桥上的白舒。
白舒身子微沉，大网落了下来。
网里垂下的金链子缠在她的臂甲上。
“白骨姐姐！”
红孩儿喊了一声，跳起来翻身甩枪，枪头喷出一道水缸粗的三昧真火，直接把大网中段烧烂。
断尾顺势跟上一刀，断岳骨刃带着煞气横砍，斩断了那校尉拿刀的右臂。
校尉闷哼着退开，断手甩飞出去老远。
白舒扯开断裂的残链，矛尾反手砸向脚下的骨桥根基。
整座骨桥断成两截，上头十丈的矿顶跟着砸落下来，碎石把路全堵死了。
砸落的轰鸣在洞里闷了好一阵才散。
众人松了口气，钻进摩云洞后山密道。
走了不到百丈，前头暗处泛起几十把刀光。
“什么人？！”
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声喝道。
红孩儿往前走了一步，火尖枪抬高，火光照出他的脸。
“小红？”
“是我。”
对面停了片刻，接着女声拔高，话里直打颤：
“少…少爷？！”
一个穿着染血短衫的狐妖侍女冲过来，一把拉住红孩儿的袖子，眼泪往下掉。
“少爷您怎么来了？夫人她…夫人她快撑不住了！”
红孩儿扶了扶她的胳膊：“带路。”
小红抹了一把脸，跑在前面引路。
她喘着气飞快说道：“护洞大阵只剩最后一层皮了，灵脉断了大半，夫人把三成修为都填了进去…”
“外面那些死士每隔一个时辰撞一次阵，方才那一下差点把夫人震昏过去。”
“洞里能打的只剩三十个，一半带着伤，药也用完了。”
断尾在后头啐了口唾沫。
白舒脚下不停，问了一句：“左使在哪？”
小红咽了口唾沫：“正门阵眼，他一直没动过。”
“身边至少百人。”
密道到了头，推开裂了半截的石门就是洞府大厅。
白舒推门进去，金光照亮了四周。
玉面狐狸跪在灵池边，白裙全破了，身上横七竖八尽是豁口。
九条狐尾断了三条，伤处结着黑血痂。
听到动静，玉面狐狸抬头看过来，好不容易认出了来人。
“白…白姑娘？”
她抓着碧玉剑想站起来，腿上一软又倒了回去。
白舒快步上前架住她的胳膊，玄黄真气顺着手心送进去，帮她稳住体内的妖气。
红孩儿掏出九转凝魂丹塞进玉面嘴里，丹药化开，药力顺着喉咙淌下去，玉面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些。
玉面狐狸抓着白舒的袖口，声音干涩：“老牛…他还活着吗？”
“活着。”
白舒语气平稳，“躺在白虎岭养伤，死不了。”
玉面狐狸肩头晃了晃，眼眶红了，硬是没掉眼泪。
断尾转了一圈回来，拿刀背敲敲门石：“护洞阵顶多再撑一刻钟。出口全被封了，正门根本冲不出去。”
白舒放开玉面，从怀里拿出妖族大圣令牌，上头的赤金纹路亮了起来。
“不走正门。”
“我在洞府里布传送阵，先把玉面和伤员送回白虎岭。”
“断尾，你带十个道兵护住灵池，谁来砍谁。”
“红孩儿。”
红孩儿抬起头。
白舒换手握住短矛。
“你跟我去正门。”
“阵要成型需要三刻钟，这三刻钟，得有人把左使的眼睛钉在我们身上。”
红孩儿咧嘴笑了一声，把火尖枪转了个花：“正好，我骂人的词攒了一路还没用呢。”
断尾看了他一眼：“别浪，打不过就跑。”
“知道了知道了。”
白舒把令牌递给顾青檀，交代了布阵的细节，转身往大厅正门走去。
红孩儿跟在后面，脚踩风火轮，火尖枪上的三昧真火腾地冒起，把两侧石壁照得通亮。
穿过几道塌坏的过道，前面就是摩云洞的正门。
护洞大阵剩下的青光薄得透亮，外面的景象看得很清楚。
阵门外头，三千黑甲死士排成方阵堵满山谷，全是长戟。
阵眼位置，一个穿紫金道袍的中年人背着手站着，脸瘦颧骨高，一双窄眼瞧着死气沉沉。
司命监左使。
他边上有百来个金甲天兵持戟站着，甲上印着东岳法印，阵势压得碎石子乱晃。
红孩儿站在阵里头，吸足了气。
随后他扯着嗓门大喊，声音穿过青光，在谷里来回荡：
“姓陈的缩头乌龟！”
“你在号山偷了十二万斤离火神髓的事，全西荒的妖都知道了！”
“你在枉死城卖孤魂的账，地府崔判官替你记着呢！”
“有种你自己进来打，别躲在阵后面指挥一群铁皮罐头替你送死！”
左使眼角跳了一下。
边上的金甲统领低头道：“大人，此子三昧真火棘手…”
“闭嘴。”
左使抬手，两指夹着一枚金符。
他看向红孩儿，嘴角动了动：“圣婴大王好大的嗓门。”
“那便送你上路。”
金符捏碎，九曲困龙阵的阵眼跟着大亮，地底下传出铁链拖动的刺耳响声，无数金锁链从土里冒出来，朝摩云洞门口收拢。
白舒迈步上前，一百零八道玄黄金纹全亮了起来，短矛架在身前。
金仙初期的威势推开，撞上前面的锁链，把前排的链子震碎成段。
“够了。”
白舒声音不高，却把锁链的响动压了下去，传到左使耳中。
“你要的人和账，今天一样都拿不走。”
左使盯着白舒看了一阵，眼睛眯了起来。
“白骨夫人。”
“听说你在白虎岭脱了死籍，修成了血肉之躯。”
“不错。”
“可惜…”
左使伸手从怀里摸出一面黑牌子，上头盘着一条火龙。
“今日，就让你这具新身子，替牛魔王偿债。”
黑牌子碎开。
积雷山地底下，响出一道沉闷的大龙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