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後廚的風箱就響起來了。趙虎攥著風箱桿，一下一下拉得勻實，灶火舔著鍋底，烤爐里的桃酥慢慢透出麥香，混著綠豆糕的清豆氣。
梁笙正蹲在櫃台邊盤上月的賬，手里攥著半截炭筆，在糙麻紙上劃著數字。
顧瑤趴在旁邊，眼珠子跟著珠子轉，手指頭還在空中虛撥，嘴里碎碎念。
十歲的丫頭扎著兩根羊角辮，發梢系著紅頭繩，算賬的時候眉頭皺成小疙瘩。
正算著，店門響了聲，小孫挎著藍布外送袋進來，腳步咚咚的。
額頭上掛著汗珠子，是剛送完西街的早單。“掌櫃的！西街王奶奶的兩斤桃酥送完了，她說明天還要兩斤綠豆糕，給她娘家佷女帶的。還有李屠戶家後天辦滿月酒，要五斤點心拼盤，桃酥鮑螺各半，我記腰牌上了。”他拍了拍腰間系的小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刻著幾筆，是他自己記的賬。
“知道了，累不累？去後廚喝碗粥，歇會兒再忙活。”梁笙抬頭笑了笑。
“不累！這點路算啥！”小孫搖搖頭，把外送袋往牆根一靠，就往後廚鑽
一鋪子人正各忙各的，巷口忽然傳來 的腳步聲，又急又快，跟著是個脆生生的童音，隔著半條街都能听見︰“梁掌櫃！梁掌櫃！喜信兒！縣試放榜了！”
顧瑤先蹦起來，掀著布簾就往外沖。就見書院的小書童站在台階下，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小褂，跑得滿頭是汗，手里還攥著張紙條，臉漲得通紅。
“咋樣咋樣？我哥咋樣？”顧瑤扒著門檻問。
“顧瑾師兄！第二名！”小書童喘著粗氣，眼楮亮得像星星，“縣衙門口貼的榜，第二名！先生讓我趕緊來報信！”
“真的？！”顧瑤一下子跳起來，轉身就往院里喊，“娘！娘！我哥考第二！縣試第二！”
梁笙手里的炭筆頓在麻紙上，她趕緊站起來，走到門口。
剛到門口，趙虎從後廚鑽出來，憨憨地撓頭笑︰“好家伙！真厲害！以後就是秀才公了！咱這小鋪子還能出秀才公！”
店里正好有兩個早起買點心的老主顧，一听也跟著道喜︰“梁掌櫃好福氣啊！兒子才十三就考這麼好，以後再考舉人考狀元，你就等著享清福吧！”
“哪里哪里，孩子還小，路還長著呢。”梁笙笑著客氣，趕緊拉過小書童，從櫃台里舀了一大包點心，塞到孩子懷里，“好孩子，虧你跑這一趟。快拿著，回去跟你們先生說，勞他費心教了，改日我們登門道謝。”
小書童抱著點心包，嘿嘿笑，又說了兩句恭喜的話，才蹦蹦跳跳地跑了。
一上午店里都喜氣洋洋的，來買東西的客人听說了，都要道兩句喜。
等到日頭偏南，才見顧瑾背著布書袋，順著巷口慢慢走過來。
十三歲的少年，個子抽得高高的，眉眼清清秀秀的，臉上淡淡的，和平常放學沒兩樣。
“哥！”顧瑤跑出去，拉著他胳膊就晃，“你考了第二！書童都來報信半天了！真的假的？你看見榜了？”
“嗯，早上去縣衙門口看了，第二。”顧瑾點點頭，往里走，見了梁笙，規規矩矩叫了聲娘。
“好，好。”梁笙看著兒子，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伸手給他理了理歪掉的衣領，“餓了吧？飯馬上就好，今兒炖了排骨，給你慶祝。”
顧軒也從後院躥出來，剛跟著蕭 練了一趟長拳，額頭上都是汗，上來就拍顧瑾的肩膀，拍得咚咚響︰“哥！你真厲害！以後我跟武館小伙伴說，我哥是縣里第二！他們肯定都羨慕我！等我長大了，也去縣里考武試！”
“行了行了，你小點勁兒。”顧瑾被拍得往前晃了晃，無奈地搖搖頭，“你先把扎馬步練穩了再說。”
晚飯做得格外豐盛，炖了滿滿一砂鍋排骨，蘿卜炖得爛爛的，一夾就散，還蒸了雞蛋羹，黃澄澄的，上面撒了細碎的蔥花。一家人圍坐在堂屋的方桌邊，油燈挑得亮堂堂的，映得每個人臉上都暖融融的。
顧瑤一個勁給顧瑾夾排骨，碗里堆得老高︰“哥你多吃點，讀書費腦子，補補。等你去縣城讀書，我就給你送點心吃！”
顧軒也端著碗湊過來，啃著排骨含含糊糊地說︰“哥，等你去縣城讀書，我也去縣城練武！咱們一起去！我保護你！”
“你還保護我？”顧瑾笑了笑，夾了塊蘿卜放到他碗里，“你先把自己的馬步扎穩再說。”
梁笙笑著搖搖頭，順嘴提起話頭︰“鎮上地方就這麼大，人口就這麼多，生意再好，也就到頂了。”
梁笙慢慢說，手指輕輕摩挲著碗邊︰“再說雜事也多，今天冒個挑擔子的，明天有個蹭名號的，防不勝防，都是些雞毛蒜皮的糟心事。去縣城就不一樣了，地方大，市面廣，規矩也全，做買賣也省心。不光顧瑾讀書方便，顧軒以後練武也能進正經縣武館，瑤兒也能多見識見識。”
蕭 開口，聲音低低的︰“想去就去，有我呢。”
就這麼簡單一句話，卻像給所有人吃了定心丸。
顧瑤立刻歡呼了一聲，顧軒也揮著小拳頭笑。梁笙看著蕭 ，眼里帶著笑意，點了點頭︰“也不急在這一時半刻。先把鎮上的生意穩住了，再慢慢籌劃。真要搬，也得方方面面都打點妥當，不能倉促動身。”
“嗯。”蕭 點點頭，沒再多說。
一頓飯吃得熱熱鬧鬧，三個孩子嘰嘰喳喳說縣城的事，好像明天就要搬過去似的。梁笙心里也慢慢盤起了賬︰大概要備多少啟動錢，多少存貨能帶走，鎮上的鋪子盤出去能折多少，心里大概有了數。
吃完晚飯，顧瑾回屋看書去了。顧軒幫著趙虎收拾碗筷，端去後廚洗，嘩啦嘩啦的水聲里，還夾著他嘰嘰喳喳問趙虎縣城有沒有大武館的聲音。
顧瑤趴在櫃台上，拿了張糙紙，歪歪扭扭寫“縣城開店清單”，寫了涂，涂了寫，自己跟自己嘀咕，一會兒說要帶算盤，一會兒說要帶梅花印模。
梁笙站在門口心里想著，有時間去縣城踩踩點，親眼看看市面，看看鋪面，總听人說，不如自己走一趟踏實。
正出神，肩上一暖，蕭 拿了件薄外衫，輕輕披在她身上。聲音低低的，落在耳邊︰“夜涼，別站太久。縣城的事不急。有我。”
梁笙點點頭，裹了裹外衫，身上暖了不少。兩個人並肩站了會兒，都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