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過了十來天，天上就飄起了毛毛雨，落下來潤得青石板油亮油亮的，踩上去滑溜溜的。
張管事就冒著這點小雨，親自上門了。手里拎著個朱紅漆的拜帖盒，身後跟了個小廝，抱著兩匹上好的青麻布，是張府送的節禮。進了店門，他先撢了撢袍角的雨珠，才笑著拱手︰“梁掌櫃，忙著呢？”
“張管事快坐，這麼大的雨還跑一趟。”梁笙笑著迎上去，讓他坐到角落的方桌邊，沖後廚喊，“老陳，泡杯熱茶來，拿碟剛烤的綠豆糕。”
張管事把拜帖盒放到桌上，推到梁笙跟前︰“我今天來，一是送節禮，二是跟你敲定端午宴的正事。我們老爺說了，今年端午家宴辦得大些，二十桌，都按你家招牌口味來，實在就好。還有祭祖的點心台，你看著配，莊重些，別太花哨，擺盤好看點。”
梁笙打開拜帖，里面的帖子寫得工工整整，日子、桌數、忌口、開席時辰都標得清清楚楚，墨跡還新著。
“張管事放心，單子我們接了。”梁笙合上拜帖，笑著點頭，“到時候提前一天我們就帶人過去布置，保準妥妥當當的，誤不了開席的時辰。”
“有梁掌櫃這句話，我就放心了。”張管事笑著捋了捋胡子，又壓低聲音透了個底，“跟你說句實在的，我們老爺還跟縣里的幾位同僚提了你家點心，人家都挺感興趣，說以後縣里有宴席，也想找你家試試。你要是以後往縣城發展，這都是現成的人脈。”
梁笙心里一動，笑著謝了張管事。又坐了盞茶的功夫，張管事就起身告辭。
“掌櫃的，是不是地方太擠，周轉不開啊？”老陳擦著手走過來，“這訂單越來越多，後廚早就轉不開身了。要我說，真該往大了挪挪。”
“是不夠用了。”梁笙點點頭，也不繞彎子，“我尋思著，咱不擴鎮上的店了，直接搬縣城去。”
老陳愣了一下，隨即就笑了，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哎呀，這敢情好！鎮上也就這麼大的水，養不住大魚了。縣城市面大，生意肯定更好做。就是……我們這些老人手，都跟著去不？”
“當然都跟著去。”梁笙笑了，“難不成我自己去縣城開新店？你們都是熟手，跟著去我才放心。工錢肯定比鎮上高，還包吃住。”
“哎！哎！”老陳連連點頭，笑得合不攏嘴，“那就好那就好！我還怕我年紀大了，跟不上趟呢。跟著掌櫃的，在哪干都踏實！”
小孫也湊過來，眼楮亮晶晶的，二十出頭的小伙子一听說去縣城，臉上都放光︰“掌櫃的，我也去！我跑外送肯定沒問題，縣城路我多跑半個月就熟了，保證比鎮上跑得還順！到時候我還能順便打听市面，有啥新菜式新點心，咱也學著做！”
當天晚上，小雨還沒停，淅淅瀝瀝打在瓦上。一家人圍坐在堂屋吃晚飯，灶上炖著豆腐白菜湯，冒著白白的熱氣，暖融融的。梁笙就正式把搬遷的決定，跟全家人說了。
她把賬算得很明白︰訂單越來越多，現有鋪面周轉不開；鎮上擴店性價比低，上升空間小；縣城市場大，機會多，孩子們讀書練武也更方便，一步到位更劃算。
“太好了！”顧瑤第一個拍手，興奮得羊角辮都晃起來，“我都打听好了，縣城南街有大集市，還有專門的書鋪、筆鋪！等咱們店開起來，我每天放學都能幫著看櫃台！”
顧瑾也放下筷子，說得很周全︰“我問過先生，縣書院八月中旬招考，我正好能趕上。咱們要是中秋前搬過去，剛好能安頓好。只是鋪面得提前找好，還有食材進貨的渠道，也得提前摸清楚，不能到了地方再臨時找。”
“這些你不用操心。”梁笙笑了笑，“我和你蕭叔會安排好。”
她話音剛落，蕭 就接了話，聲音沉沉的︰“鋪面已經托人在看了，城南有兩三處帶後院的，住家開店都行。等忙完，我陪你去縣城挨個看。進貨渠道也有人脈，都是正經糧商、肉鋪，價錢公道，貨也穩。”
“行，那就這麼定了。”梁笙點點頭，語氣很穩，“八月中秋前後搬，這陣子先把鎮上的生意穩住，別出岔子。等忙完，我先去縣城踩踩點，摸摸行情。”
“嗯。”蕭 點點頭，端起碗喝湯，動作穩穩當當的，好像搬去縣城開新店，不過是件水到渠成的小事。
事情一敲定，整個鋪子都像上了發條，干勁更足了。店里的伙計們也各有各的活兒忙。
老陳天天盤點存貨，把能帶走的工具、到縣城再買的原料，都列了厚厚的單子。趙虎琢磨著到了縣城怎麼改進烤爐，能多烤兩盤點心。小孫跑外送的時候，逢著常去縣城的貨郎就打听，哪條街人多，都記在他的小木牌上。
梁笙也開始盤總賬，庫存、設備、啟動資金，一筆一筆算得明明白白。蕭 每隔兩三天就帶回來點消息，鋪面的面積、租金、周邊環境，都細細地說給她听。
這天晚上，蕭 從外面回來，手里拿了個信封。
他坐到桌邊，掏出里面的圖紙，指給梁笙看︰“這三處都在城南，帶後院，格局差不多。第一間臨主街，租金貴點；第三間偏一點，但院子大，能住下全家還能堆貨，性價比高。等端午忙完，咱們去縣城挨個看。”
梁笙湊過去，就著油燈的光仔細看。
紙上畫得簡單，卻清楚，每間鋪面的大小、格局、租金，甚至周邊有什麼鋪子、住的什麼人家，都標得明明白白。
她指著第三間說︰“我看這個就挺好，院子大，孩子們也有地方玩，庫房也寬。偏點沒關系，咱們靠味道吃飯，不靠地段。”
“行。”蕭 點點頭，把圖紙折好，“到了咱們再實地看，不合適再找。縣城這麼大，總能找到合心意的。”
油燈的火苗晃了晃，暖黃的光映在兩個人臉上，軟乎乎的。
堂屋的桌上，顧瑤的“開店計劃”攤在那兒，紙上畫了小小的梅花，還歪歪扭扭寫了“梁家食鋪”四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