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
赤道边缘。
曾经满是黄沙和开裂盐碱地的荒原。
现在被一望无际的金黄色彻底覆盖。
热浪把低空的空气烤得扭曲变形。
沉甸甸的麦穗在热风里互相磕碰。
发出细碎密集的沙沙声。
这是非洲大地上第一季成熟的冬小麦。
由“凛冬一号”超级种子和微型核电池农机强行催熟的工业奇迹。
两万台凛冬纯电联合收割机一字排开。
像一道黑色的钢铁长城推进。
纯电电机发出低沉的嗡鸣。
巨大的前端绞盘卷过麦浪。
机器尾部的粗壮排料口敞开。
脱粒后的饱满麦粒像金色的瀑布一样喷吐而出。
砸在下方跟随的凛冬重卡车斗里。
发出哗啦啦的密集脆响。
阿布总统穿着那套并不合身的旧西装。
他没有站在阴凉的观礼台里。
而是直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收割过的田埂上。
尖锐的麦茬扎透了他薄薄的皮鞋底。
刺痛感顺着脚底板传上来。
他完全感觉不到疼。
他走到一辆刚装满小麦的重卡车尾。
车门还没关。
金黄色的麦子像小山一样堆着。
阿布双膝一弯。
直接跪在带着余温的红土地上。
西装裤的膝盖处沾满了泥土。
他颤抖着伸出双手。
十指深深插进麦堆里。
粗糙的麦壳摩擦着他的手背皮肤。
麦粒带着赤道阳光的灼热温度。
烫着他的掌心。
阿布双手合拢。
捧起满满一把麦子。
手臂在半空中剧烈地抖动着。
像得了重度疟疾。
几粒饱满的冬小麦顺着他的指缝滑落。
砸在他的皮鞋面上。
发出细微的轻响。
他张开嘴。
一口狠狠咬住自己的右手大拇指关节。
牙齿直接咬破了粗糙的老皮。
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他硬生生把胸腔里的嚎啕大哭憋了回去。
憋得整张脸变成了紫红色。
这片几千年来只能长出干草和绝望的土地。
现在长出了能救活两亿人的口粮。
产量太恐怖了。
这根本超出了农业学家的计算上限。
凛冬调来的十万辆无人重卡。
车轮跑得冒烟。
也没法把地里喷涌而出的粮食全部运完。
所有新建的恒温仓爆满。
卸不下的麦子。
只能在赤道干燥的红土上直接露天堆放。
金黄色的麦子堆成了一座几十米高的山脉。
连绵了几公里长。
正午的阳光打在麦山上。
刺得人根本睁不开眼。
大洋彼岸。
美国中西部农业带。
得克萨斯州的一个大型私人农场。
老农场主皮特瘫坐在门廊的木制摇椅上。
摇椅压着腐朽的木地板。
发出嘎吱嘎吱的残破声响。
他脚边倒着一个空了的劣质威士忌酒瓶。
皮特抬头看向远处那台巨大的约翰迪尔收割机。
绿色的漆面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履带陷在烂泥里。
地里几千英亩的转基因大豆已经熟透了。
有的豆荚甚至已经烂在了地里。
散发着一股发酵的酸臭味。
他没去收。
皮特拿起放在扶手上的旧手机。
屏幕亮着。
上面是芝加哥商品交易所的实时报价。
面粉和小麦的价格。
跌穿了二十年来的历史最低线。
那条绿色的K线死死趴在屏幕最底部。
皮特粗糙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
按照现在的收购价。
他这一吨大豆卖出去的钱。
连给那台收割机加满半箱柴油都不够。
只要他敢开动机器下地。
就是纯亏钱。
他抓起旁边的空酒瓶。
用力砸在木质台阶上。
“啪啦!”
玻璃碎渣四处飞溅。
几块碎玻璃崩进地里的烂泥中。
纽约曼哈顿。
华尔街九十号的顶级俱乐部包厢。
几个西方跨国粮商的残余高管聚在一起。
屋里的雪茄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桌上的水晶烟灰缸里塞满了烧焦的烟蒂。
“贺凛把粮价打成了工业废料!”
一个秃顶高管扯着嗓子吼道。
他伸手死死拽了一把领带。
丝绸领带的温莎结被硬生生扯歪了。
勒得他脖子上勒出一道红印。
他一拳重重砸在红木茶几上。
“砰”的一声闷响。
桌上的骨瓷咖啡杯跳了起来。
深褐色的咖啡液泼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
洇出一小块脏污。
他没管。
“我们屯在离岸仓库里的货每天都在发霉!”
秃顶高管的眼球布满红血丝。
咬着后槽牙。
“买通那些所谓的环保NGo和独立媒体!”
他像一条被逼到绝路的疯狗。
“发全球通稿。”
“就说凛冬在非洲搞残酷的农业殖民。”
旁边的另一个白人胖子点头附和。
“对,控告他们掠夺第三世界的土地。”
“指控那几百万台重型农机破坏了赤道生态平衡。”
“用人权大棒把贺凛塑造成一个吸血的独裁资本家。”
几小时后。
西方的脏水顺着海底光缆泼向全球。
推特和脸书上。
充斥着各种断章取义的文章和加了阴间滤镜的短视频。
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
“华夏资本强占非洲农田。”
“两亿非洲劳工沦为机械化种植的奴隶。”
那些坐在空调房里的网络公知和圣母。
再次敲起键盘。
疯狂转发这些黑稿。
试图用道德绑架把凛冬钉在耻辱柱上。
但在这片被称为世界肚脐的大陆上。
真实的景象就像一记烧红的铁砂掌。
狠狠抽在西方资本的脸上。
肯尼亚边境的一个普通村落。
一年前。
这里村外的乱葬岗上。
每天都会增加几具因为严重营养不良而饿死的儿童尸骨。
苍蝇围着土坑嗡嗡作响。
现在。
那些漏雨的茅草屋屋顶。
全被换成了凛冬重工边角料压制的高分子防雨板。
阳光照在黑色的硬质板上。
村头的一间土坯房里。
一名黑人妇女蹲在一口从华夏运来的大铁锅前。
锅底下烧着干柴。
锅里翻滚着粘稠的白米粥。
水汽蒸腾。
浓郁的纯正米香顺着热气飘满整个屋子。
她的三个孩子围在泥灶旁边。
手里各自抓着一个边缘缺口的塑料碗。
孩子们以前干瘪如柴的肚子现在微微鼓起。
脸颊上长出了肉。
黑色的皮肤泛着健康的光泽。
妇女用长柄铁勺从锅里舀起满满一勺白米饭。
分别倒进三个孩子的破碗里。
米粒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孩子们没有马上伸手抓饭吃。
他们端着碗。
整齐地转过身。
土墙上用泥巴糊着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从废旧华文报纸上剪下来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
贺凛穿着纯黑色的衬衫。
没有看镜头。
单手捏着打火机的侧影。
报纸边缘已经被无数次抚摸得发黄起毛。
三个黑人小孩对着那张报纸。
双手合十。
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在这个村落里。
救世主不戴十字架。
他穿黑衬衫,造重卡。
同一天下午。
世卫组织在日内瓦发布了最新的非洲卫生报告。
那个曾经触目惊心、年年攀升的饥饿死亡率曲线。
在这半年的时间轴上。
直接呈现出断崖式的坠底。
柱状图的末端。
显示为一个刺眼的阿拉伯数字“0”。
西方的舆论大棒砸下来。
砸在两亿张终于吃饱饭的嘴上。
连半点水花都没溅起来。
纽约。第六大道。
《时代周刊》总部大楼。
主编办公室的实木门紧紧锁死。
百叶窗拉上了一半。
阳光被切割成条状投在地板上。
主编史蒂文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
他右手两根手指夹着一根没点燃的万宝路香烟。
手背上的青筋凸起。
手指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面前的桌面上。
放着一部厚重的黑色保密座机。
座机旁边。
摆着一个被粗暴撕开的白色信封。
信封上面没有邮戳。
一颗黄澄澄的九毫米手枪子弹从里面滚了出来。
子弹底火在台灯的冷光下泛着森然的光芒。
五分钟前。
华尔街索尔财团的代表打来匿名电话。
电话里的声音做了变声处理。
像机器摩擦一样难听。
对方威胁他。
如果敢把贺凛放上这一期的年度封面。
他明天晚上就会带着全家在哈德逊河底喂鱼。
史蒂文咽了一口发干的唾沫。
嗓子里像塞了一把生锈的铁丝。
咽口水都刮得生疼。
他干了三十年新闻。
太清楚华尔街那帮人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资本的獠牙能轻易咬碎一个新闻人的喉咙。
但他更清楚。
今年的世界历史轨道。
是被谁用暴力的重工铁拳强行改写的。
史蒂文把香烟塞进嘴里。
干裂的嘴唇咬住烟嘴。
他左手拿起桌上的银色防风打火机。
大拇指连按了三次。
“咔。咔。咔。”
火石擦出微弱的火花。
手抖得太厉害。
就是打不着火。
史蒂文暴躁地低骂了一句。
把打火机狠狠扔进桌角的金属垃圾桶里。
“哐当”一声响。
他双手猛地拍在桌面上。
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塞满了这半个月来收集的名人相片底片。
有穿着高定西装的总统。
有硅谷科技巨头伪善的笑脸。
他看都没看。
直接把这些废纸推到一边。
他从最底下抽出一张相纸。
这张底片像素有些模糊。
是前阵子凛冬发布会结束时。
一个记者在走廊里偷拍的抓拍图。
照片上的贺凛没有穿西装。
纯黑色的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
背景是凛冬重工那冷灰色的钢铁墙壁。
贺凛微微低着头。
没有看镜头。
右手大拇指正压在那枚金属打火机的滚轮上。
因为是偷拍。
镜头的焦点甚至有些发虚。
但那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生杀予夺的工业压迫感。
直接穿透了相纸。
砸在史蒂文的眼睛里。
史蒂文抓起桌上一支红色的粗头马克笔。
牙齿咬住笔帽拔下。
吐在桌上。
他拿着笔,在照片底部的空白处重重落笔。
笔尖摩擦厚实的相纸。
发出急促而刺耳的沙沙声。
墨水还没干。
透着一股血一样的刺眼红光。
门把手转动。
排版编辑推门走进来。
手里拿着最终的校对清样。
编辑一眼看到了桌上那颗黄铜子弹。
脸色瞬间煞白。
脚底板像钉在了地毯上。
“主编。”
编辑的声音发着颤。
连手里的清样都拿不稳了。
纸张哗啦啦作响。
“华尔街那边说要断了我们的广告赞助,这期……”
“去印。”
史蒂文直接打断了他。
声音斩钉截铁。
他把手里那张写好批注的相纸推到桌沿。
“用最大字号,黑体加粗排版。”
“头版头条,全球发行。”
编辑颤抖着走过去。
双手接过那张相纸。
目光落在史蒂文用红色马克笔写下的那行字上。
他感觉后背爬上了一层战栗。
封面标题只有一句加粗的英文短句:“他砸碎了华尔街的饭碗,却喂饱了半个地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