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就像南郊基地里那台永不停歇的锻压机。
轰鸣着,碾碎了六年的日夜。
大王村小学。
六年前那座被推土机铲平的茅草屋。
现在已经成了一片爬满绿色藤蔓的高分子建筑群。
墙外是连绵的十万大山。
山风吹过。
树叶摩擦发出哗啦啦的白噪音。
空气里带着雨后泥土的特有腥气。
二楼最东头的物理实验室。
门半掩着。
小宝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白相间校服。
校服袖口磨出了细微的毛边。
他趴在一张不锈钢实验桌上。
右手握着一支黑色的中性笔。
笔尖在粗糙的草稿纸上飞速划过。
发出急促的“沙沙”声。
小宝今年高三了。
六年前那个在烂尾楼废墟里。
满脸黑泥、啃着冷馒头的留守儿童。
现在个头窜到了一米七八。
脊背挺得笔直。
手指上带着常年握笔磨出的硬茧。
桌上摆着几块废弃的磁铁和一小瓶液氮。
白色的冷气顺着瓶口往外溢。
遇到空气里的水分。
化作一缕缕白雾贴着桌面流淌。
冷气拂过小宝的手背。
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没去管。
笔尖重重地在纸上点下一个句号。
力道太大。
直接戳破了薄薄的草稿纸。
在下面的不锈钢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小宝直起身。
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关节发出微弱的“咔吧”声。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十几页写满推导公式的论文。
《基于常温超导介质的微观磁约束阵列改良》。
这篇论文的核心数据。
全是他用凛冬发的那台碳基平板。
硬生生算出来的。
“楚院长的基础理论还能这么用。”
小宝自言自语。
他把论文整理好。
订书机“咔嚓”一声,铁钉穿透纸张。
这篇论文,在三天前的全国奥林匹克物理竞赛上。
直接把几个中科院的老院士看惊了。
千里之外的燕京。
清华大学招生办。
主任老李抓着手里的电话听筒。
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色。
听筒那头是物理系主任激动的咆哮声。
震得老李的耳膜嗡嗡作响。
“把这个苗子给我带回来!”
物理系主任的声音劈了叉。
“这论文的推导逻辑,比咱们几个研究生加起来都严密!”
“他才高三!”
老李挂断电话。
听筒砸在底座上发出“砰”的一声。
他拉开抽屉。
拿出一份盖着大红钢印的保送通知书。
连行李都没收拾。
抓起挂在椅背上的西服外套就往外冲。
十几个小时后。
大西南。
一辆沾满黄泥的越野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
车轮碾压过路坑。
泥浆溅得有半米高。
打在车窗上啪啪作响。
老李坐在副驾驶上。
双手死死抓着头顶的把手。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早上吃的那口热干面差点吐出来。
他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
强压下想吐的冲动。
越野车终于停在大王村小学的金属大门前。
老李推开车门。
冷风裹着山里的湿气扑面而来。
他打了个寒颤。
西裤裤腿蹭上了车门边的一大块湿泥。
他顾不上擦。
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装有保送通知书的黑色公文包。
大步走进校园。
实验室的门被推开。
门轴发出微弱的摩擦声。
老李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
额头上挂着豆大的汗珠。
顺着脸颊流下来,砸在衣领上。
他看着实验桌前那个穿着旧校服的少年。
心跳快得像敲鼓。
“你就是小宝同学吧?”
老李的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发颤。
他快步走到桌前。
拉开公文包的拉链。
金属拉链咬合发出干涩的阻尼声。
他双手捧出那份烫金的录取通知书。
连带着一份最高规格的全额奖学金协议。
重重地拍在不锈钢桌面上。
“啪”的一声。
震得桌上的液氮瓶微微晃动。
“清华物理系。”
老李喘着气,眼睛死死盯着小宝。
“本硕博连读,学费全免。”
“每年还有十万的特等奖学金。”
“中科院的院士亲自带你!”
老李觉得这个条件开出来。
任何一个山村里的穷学生都会当场跪下感谢祖坟冒青烟。
这可是华夏最高学府的金字招牌。
是无数人挤破头都拿不到的登天梯。
小宝愣了一下。
他放下手里的中性笔。
笔在桌面上滚了两圈,停在通知书旁边。
他低头看着那份烫金的文件。
红色的清华校徽在白炽灯下反着光。
很刺眼。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老李甚至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他满怀期待地看着小宝伸手。
小宝确实伸出手了。
但他没有去拿那份通知书。
而是把通知书往老李的方向轻轻推了半寸。
纸张摩擦不锈钢桌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谢谢您,李主任。”
小宝的声音很平静。
没有老李预想中的激动和狂喜。
清澈的嗓音里带着一种跟年龄不符的沉稳。
“但这专业我不去。”
老李呆住了。
他张大嘴巴。
喉咙里像卡了一块石头。
发不出半个音节。
脑子嗡地一下短路了。
不去?
拒绝清华的物理系保送?
这小子是不是在大山里读书读傻了?
“你知不知道这份通知书意味着什么?”
老李急了。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八度。
唾沫星子喷在实验桌上。
“你那篇关于磁约束的论文。”
“只要进了清华的实验室,稍微包装一下。”
“最起码是个国家级的科研大奖!”
“你这辈子的前途就彻底稳了!”
小宝摇了摇头。
他站直身体。
目光越过老李的肩膀,看向窗外那连绵的十万大山。
大山深处。
一辆凛冬的重卡正沿着盘山公路缓慢爬行。
车厢上那个黑色的雪花标志。
在阳光下显得无比厚重。
“李主任。”
小宝转过头,看着老李充血的眼睛。
“理论物理再厉害,它也只是写在纸上的公式。”
他伸出那双带着硬茧的手。
手指在不锈钢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
“当当。”
“六年前。”
小宝的声音低沉下来。
“我和我爸住在连屋顶都没有的烂尾楼里。”
“我爸的腿摔断了,只能躺在破席子上等死。”
“救我们的,不是清华的论文。”
“是贺凛叔叔手底下的工程机械和三百万的钛合金外骨骼。”
老李愣在原地。
他完全听不懂小宝在说什么。
这跟读大学有什么关系?
小宝低下头。
手指摸着那份通知书的边缘。
“楚晚晴院长的常温超导理论,全世界早就看光了。”
“但为什么只有凛冬能造出那台一百多层的地下核聚变托卡马克装置?”
小宝反问老李。
老李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
答不上来。
“因为加工精度。”
小宝的眼神里透出一股狂热的火光。
“西方的机床切不出来的公差,凛冬的锻压机能砸出来。”
“没有重工业的物理底盘托着。”
“所有的顶尖理论都是空中楼阁。”
小宝把通知书彻底推回老李面前。
“我要学重工业锻造。”
“我要亲手打出能承受上亿度高温的金属构件。”
小宝一字一顿。
“这手艺,清华教不了我。”
老李急得直拍大腿。
“啪啪”的巴掌声在实验室里回荡。
“你糊涂啊!”
“锻压?那是车间工人干的活!”
“你是搞科研的天才,去打铁不是暴殄天物吗?”
“那破凛冬大学是个什么野鸡学校!”
“连个国家的正式一本名录都没进!”
老李急得原地转圈。
皮鞋在防静电地板上蹭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恨不得把这小子的脑壳敲开,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浆糊。
清华不读,要去那个卖快餐搞工程的公司自己办的技校?
小宝没有反驳。
他平静地看着急得上火的老李。
右手慢慢伸进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口袋里。
布料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
招生办主任急得直拍大腿,小宝却从洗得发白的校服口袋里,掏出了一枚印着雪花标志的蓝色预备工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