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市。滨海大厦一楼大厅。
中央空调吹着恒温的冷风。
大理石地砖被打磨得光可鉴人。
人流穿梭,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杂乱的响声。
小宝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
书包肩带边缘磨出了细碎的线头。
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局促地拽了一下蓝白相间的旧校服下摆。
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大厅深处的闸机通道亮起绿灯。
一阵沉稳且充满压迫感的机械摩擦声传来。
“嘶啦。咔哒。”
声音盖过了大厅里的嘈杂。
老王大步流星地走出来。
他下半身包裹在冷灰色的钛合金外骨骼里。
每迈出一步。
粗壮的液压连杆都在释放高压气体。
防滑橡胶鞋底重重砸在地砖上。
发出沉闷的“咚”响。
小宝抬起头。
眼睛瞬间亮了。
六年前那个躺在烂尾楼破草席上。
摔断了脊椎、满脸死灰等死的泥瓦匠。
现在胸膛挺得笔直。
深蓝色的凛冬工装洗得一尘不染。
胸口挂着一张红底的硬质金属工牌。
上面印着一行醒目的黑字:重工装配部,八级质检员。
老王走到小宝面前。
粗糙的大手伸出来。
掌心全是常年摸钢铁磨出的厚重老茧。
他用力揉了一把小宝的头发。
力道很大。
小宝的脑袋被揉得晃了两下。
“饿了吧?”
老王嗓门很大,带着浓重的乡音。
“爹带你去吃公司食堂的三鲜面。”
他笑得合不拢嘴。
眼角的皱纹挤在了一起。
看着儿子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他觉得这辈子值了。
父子俩正准备往食堂方向走。
旁边突然窜出两道人影。
cNN驻华记者托马斯带着摄像师乔治。
像闻到血腥味的野狗一样挡住了去路。
托马斯手里攥着带黑色海绵套的录音笔。
录音笔几乎要戳到小宝的鼻尖。
他今天本来是来蹲守贺凛的。
结果在前台耗了一上午没见到人。
转头就看到了这对极具视觉反差的父子。
一个穿着破旧校服的瘦弱少年。
一个半人半机械的重工业劳工。
这简直是西方媒体梦寐以求的素材。
“孩子。”
托马斯用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发问。
他脸上挂着虚伪的同情。
“你父亲穿着这套沉重的金属枷锁。”
“是不是被凛冬集团强迫劳动的?”
“你们是不是被洗脑了,才来这里感恩戴德?”
老王听不懂什么枷锁洗脑。
但他看出这老外不怀好意。
老王猛地往前跨了半步。
庞大的金属身躯直接把小宝挡在身后。
外骨骼的电机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
托马斯吓了一跳。
他感觉像是一头重型装甲车朝自己碾了过来。
心脏猛地一抽。
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
皮鞋后跟撞在玻璃茶几上,差点摔倒。
乔治扛着沉重的索尼摄像机。
红色的录制指示灯疯狂闪烁。
镜头死死怼着老王那张满是风霜的脸。
准备捕捉任何一丝愤怒或者失控的表情。
好剪辑成“暴力劳工”的负面新闻。
小宝从老王身后走出来。
他没躲。
十六岁的少年,脊背挺得像一杆长枪。
他看着托马斯的蓝眼睛。
张开嘴。
一口流利、纯正的标准伦敦腔英语脱口而出。
“枷锁?”
小宝的声音不大。
但吐字清晰得像刀切豆腐。
“五年前,我父亲在工地上摔断了腿。”
“西方的医疗器械公司,要两百万人民币才肯卖一根钢钉。”
“我们连两百块的消炎药都买不起。”
托马斯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穿着破旧校服的山村少年。
英语好得连一个语法错误都挑不出来。
甚至比他这个美国人的发音还要高贵。
小宝指着父亲腿上那套泛着冷光的金属。
“凛冬不仅免费送了这套三百万的钛合金底盘。”
“还给了我父亲八级工的尊严。”
“他每天只工作四个小时。”
“剩下的时间,他在车间教新学徒看图纸。”
小宝逼近了半步。
单薄的身体里迸发出一股让人无法直视的锐气。
“你管这叫强迫劳动?”
托马斯握着录音笔的手开始冒汗。
塑料外壳变得又湿又滑。
他想打断小宝的话。
想把话题往“洗脑”和“人权”上引。
但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插不上话。
“你们西方的资本在硅谷大裁员。”
小宝的英语连绵不绝。
像一柄重锤砸在托马斯引以为傲的价值观上。
“把三十五岁的程序员赶到旧金山的街头搭帐篷。”
“用昂贵的私立教育堵死穷人的上升通道。”
“让底层背着还不完的助学贷款。”
小宝举起手里的牛皮纸信封。
那是他拒绝清华保送的说明信。
“凛冬把千亿纯现金砸进大西南的十万大山。”
“我们在山里吃着纯肉蛋奶。”
“用你们买不到的碳基平板学量子物理。”
小宝盯着托马斯的眼睛。
“你们用金融游戏制造阶级固化。”
“凛冬用重工业反哺两代人的命运。”
“到底是谁在吸血底层,你心里没数吗?”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周围路过的凛冬员工停下了脚步。
前台的几个姑娘红了眼眶。
几个巡逻的安保老兵停在十米外。
冷硬的目光锁死在托马斯身上。
托马斯的呼吸变得异常粗重。
胸腔像破风箱一样起伏。
他引以为傲的新闻话术,被一个十六岁的华夏少年撕得稀烂。
那层虚伪的遮羞布被扯下来。
露出底下西方资本吃人的白骨。
乔治扛着摄像机的手开始发抖。
镜头里的画面止不住地晃动。
他按下了停止录制键。
这段素材要是传回北美。
cNN的招牌会被愤怒的民众砸得粉碎。
托马斯狼狈地收回录音笔。
他连一句反驳的话都挤不出来。
灰溜溜地转过身。
带着摄像师像落水狗一样逃出了大厅的旋转门。
大厅尽头的专属电梯发出一声脆响。
“叮。”
金属门向两侧平移滑开。
贺凛走了出来。
他没穿风衣。
纯黑色的衬衫领口微微敞着。
手里单手把玩着那枚金属打火机。
大拇指在磨砂外壳上摩擦。
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贺凛走到大厅中央。
周围的员工自觉让开一条通道。
老王看到贺凛。
他浑身一震。
粗糙的双手在工装裤腿上使劲蹭了两下。
擦掉手心里的汗水。
他带着小宝走到贺凛面前。
老王没有像过去那样双膝一软跪在地上。
在凛冬的这几年。
他找回了一个华夏工人的骨气。
外骨骼的液压底盘死死锁住。
发出“咔哒”一声闷响。
他挺直了宽厚的脊背。
父子俩并排站定。
没有说话。
同时弯腰。
这是一个标准的九十度重重鞠躬。
贺凛停下脚步。
他把打火机揣进裤兜。
目光落在老王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
又看了看小宝手里那个捏得有些发皱的信封。
小宝直起身。
双手捧着那个牛皮纸信封。
递到贺凛面前。
“贺叔叔。”
小宝的嗓音有些发涩。
“这是我的感谢信,还有拒绝清华的说明。”
“我想去凛冬大学学重工锻造。”
贺凛接过小宝递来的感谢信,他没有看信,而是直接把一串南郊新城高级公寓的钥匙拍在小宝父亲满是老茧的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