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士顿。
麻省理工学院等离子体联合实验室。
厚重的防弹玻璃后方。
一台耗资三十亿美金的托卡马克实验装置正在冒着黑烟。
警报声在走廊里尖啸。
红色警示灯的光斑打在史密斯教授那张布满老人斑的脸上。
他手里捏着一份实验记录表。
纸张边缘被他抠烂了。
纸屑卡在指甲缝里。
就在刚才。
他们尝试把等离子体加热到一亿度。
仅仅维持了零点三秒。
狂躁的等离子体瞬间击穿了磁约束层。
直接舔在特种钨钢内壁上。
耐高温的钨钢像黄油一样被瞬间气化。
内壁被烧穿了一个脸盆大的窟窿。
金属熔液滴在水泥地上。
发出刺耳的呲啦声。
一股焦糊味顺着排风口钻出来。
史密斯把那份记录表揉成一团。
狠狠砸在防弹玻璃上。
纸团弹落地面。
“五十年了！”
史密斯的嗓音沙哑，像砂纸在磨蹭。
“人类根本不可能造出关住一亿度高温的笼子！”
他转过头看着墙上的挂钟。
那是华夏凛冬集团宣布启动聚变计划的倒计时。
他冷笑出声。
脸上的横肉因为嘲讽而挤在一起。
华尔街的资本撤资了，五角大楼的拨款也停了。
物理学界达成了共识。
可控核聚变永远是那个该死的“还要五十年”。
没有任何物理材料能承受上亿度的高温而不融化。
贺凛有钱又怎么样。
就算他把一千亿美金全堆进反应堆里烧了。
也改写不了这颗星球的材料极限。
他等着看凛冬的地下基地被等离子体炸成一个大坑。
视线跨越大洋。
深市南郊。
地下五百米的凛冬零号绝密实验室。
排风扇叶片缓慢切割着沉闷的空气。
这里没有窗户。
也没有白天黑夜的概念。
空气里飘着一股浓烈的机油味。
混杂着隔夜盒饭的馊味。
陈默趴在一张破旧的折叠行军床上。
他穿着件洗得发黄的白大褂。
头发乱得像个被野猫掏过的鸡窝。
几绺沾着头油的短发死死黏在额头上。
他已经整整半年没有走出过这扇气密门了。
眼窝深陷。
眼眶底下挂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
像被人结结实实揍了两拳。
陈默翻了个身。
折叠床的铁架子发出一声干涩的嘎吱声。
他伸手在白大褂的衣兜里胡乱摸索。
掏出一颗外包装都磨破了的薄荷糖。
手指一抖。
薄荷糖掉在满是灰尘的防静电地板上。
滚到了桌子腿旁边。
他趴在床沿伸长胳膊去够。
指尖夹起那颗糖。
他放在嘴边用力吹了两口灰。
连外面的糖衣都没剥干净。
直接塞进嘴里。
“嘎嘣。”
硬糖被牙齿强行咬碎。
一股浓烈的凉意直冲脑门。
他猛地从床上弹起来。
拖拉着一双后跟踩扁的黑色布鞋冲到主控台前。
占据整面墙的曲面屏幕亮得刺眼。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绿色的量子代码瀑布流。
那是伏羲在狂飙。
这半年里。
他利用伏羲那超越人类几百倍的庞大算力。
推演了千万亿次等离子体湍流模型。
千万亿次。
每一次都是硅基计算机要算上一万年的数据量。
在碳基量子芯片面前。
只是一眨眼的进度条。
但他依然失败了无数次。
等离子体太狂躁了。
就像把一头疯狂的史前巨兽关在玻璃渣做的笼子里。
气密门突然传来泄压的声音。
“嘶——”
金属门向两侧滑开。
贺凛穿着纯黑色的衬衫走进来。
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脚步声。
楚晚晴跟在后面。
她怀里抱着一个黑色的防爆金属箱。
箱盖开着。
里面静静躺着一块泛着哑光的纯黑超导线圈。
贺凛走到控制台前停下。
他抬起右手。
食指和拇指捏着那枚厚重的金属打火机。
大拇指压在滚轮上慢慢滑动。
粗糙的金属磨砂外壳摩擦着指腹。
没有任何声音。
陈默没回头。
他盯着屏幕。
满是黑色油污的十指悬在键盘上。
指甲缝里塞满了洗不掉的油泥。
“西方人死钻牛角尖。”
陈默的声音有些发干。
带着半年没跟人说话的滞涩感。
“他们非要找一种能扛住一亿度的耐热金属内壁。”
他猛地敲下一个回车键。
键盘轴体发出断裂般的脆响。
“我根本不需要它扛！”
屏幕上的画面瞬间切换。
一个环形的托卡马克装置截面图出现。
这不是普通的铜线圈。
陈默转身指着楚晚晴带来的那个黑匣子。
“常温超导材料。”
“加上伏羲的实时变频控制。”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
唾沫星子喷在液晶屏幕上。
“我要造一个死局！”
屏幕上的模拟推演开始了最后一次运算。
这是一次放慢了上万倍的微观动作。
一亿度的高温等离子体在环形管道内成型。
那是一团刺眼的白光。
它像一头挣脱锁链的疯狗。
疯狂地撞向管道的金属内壁。
楚晚晴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她死死盯着那个光团。
心跳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撞得肋骨生疼。
双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金属箱的边缘。
指节泛出惨白色。
等离子体边缘距离内壁还有十厘米。
五厘米。
一厘米。
恐怖的热辐射已经让模拟内壁的温度直线飙升。
就在这一瞬间。
常温超导线圈通电。
没有电阻的损耗。
一股庞大到足以扭曲局部空间的强磁场骤然成型。
这股磁场就像一双看不见的巨大钢铁手掌。
死死掐住了等离子体的咽喉。
画面定格。
那团上亿度的高温白光。
硬生生停在了距离内壁不到三毫米的地方。
三毫米。
连一张纸的厚度都不到。
但它就是过不去。
狂躁的粒子在无形的磁场牢笼里疯狂涌动。
碰撞。
嘶吼。
却碰不到任何实体的金属边界。
内壁温度显示器上。
数字死死停在三十摄氏度。
常温。
不接触内壁。
就不用管材料耐不耐高温。
陈默用最纯粹的物理暴力。
把太阳的核心温度。
强行锁死在了真空的牢笼里。
实验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能听到排风扇叶片切割空气的轻微嗡鸣。
楚晚晴张大嘴巴。
她肺里的空气好像被抽干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
后背撞在金属架子上。
震得架子上的空红牛罐子掉在地上。
铝罐砸在地板上发出当啷的响声。
滚出去很远。
没人去捡。
西方几代天才物理学家穷极五十年做不到的梦。
在这个地下五百米的狗窝里。
被一堆冰冷的代码和一块常温超导锭焊成了现实。
贺凛的手指停住了。
大拇指悬在打火机的滚轮上方。
他没有按下去。
打火机没有点燃火苗。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块屏幕。
陈默转身。
他脚底的布鞋在防静电地板上蹭了一下。
不小心绊到了桌子底下的一根粗大电源线。
他踉跄了半步。
双手扶着控制台的边缘才稳住身子。
他没有去看那份足以拿十个诺贝尔奖的推演报告。
核聚变的算力牢笼已经建好。
接下来。
需要装填燃料了。
那是藏在海水里的氘和氚。
陈默顺着昏暗的灯光走向实验室的尽头。
那里矗立着一台巨大的银灰色金属设备。
没有复杂的显示屏。
只有一个老式的重型物理电闸。
陈默嚼碎了嘴里最后一块薄荷糖，他满手油污，一把拉下了第一台重水提取离心机的物理电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