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河坐在她們對面。
他的面前也放著一碗面，已經見底了。他把空碗推到一邊，又叫了一碗。
老板端著第二碗過來的時候，他把第一碗的湯也喝干淨了，筷子擱在碗沿上。
第二碗面端上來，他端起碗就吃，幾口下去碗就空了一半。
然後是第三碗。
老板端上第三碗的時候多看了他兩眼，大概是覺得這個年輕人也太能吃了。
林河沒理會老板的目光，把第三碗面端到面前，筷子在碗里攪了兩下，熱氣升騰起來糊住了他的眼鏡。他把墨鏡摘下來擱在桌上，埋頭繼續吃。
他需要熱量，需要體力，需要把身體里每一塊肌肉都喂飽，因為接下來還有硬仗要打。
三碗面下去，林河把碗放下，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羅雲纓也吃完了，她把碗放下來。
她抬起頭看著林河，嘴唇上還沾著面湯的油光。
她看著這個戴著帽子、帽檐壓得很低的男人，這個在電梯里替她按住開門鍵的男人。
這個在她被下藥的時候替她蓋上一件西裝外套的男人，這個在雜物房里把尸體踢出來給她看的男人。
這個帶著她們五個人從滿是安保的大樓里殺出來的男人。
她的嘴唇動了又動，最後只說了兩個字。
“謝謝。”
馬尾女孩也吃完了。她把筷子放下來，兩只手在膝蓋上蹭了蹭，也小聲說了一句謝謝。
然後是短發女孩，然後是光腳女孩。
五個人坐在塑料凳上，看著林河，眼眶都是紅的。
然後她們又低下頭繼續吃。
馬尾女孩的臉紅了，從耳根一直紅到脖子，大概是覺得剛才盯著人家看了太久。
她用筷子在碗里慢慢攪著，把碗底的花生碎一顆一顆挑出來吃掉。
光腳女孩偷偷抬了抬眼皮，從碗沿上面瞄了林河一眼，又趕緊把目光收回去，假裝在看碗里的面湯。
林河的手機響了。
他掏出手機，屏幕上跳著一個陌生的號碼。
他按下接听鍵，把手機湊到耳邊。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急，背景音是一片密集的槍響， 里啪啦的，像過年時放了一串一萬響的鞭炮。
在這些槍聲的縫隙里，他听到了一個喘著粗氣的聲音。
龍騎士團的聲音。
“我被圍了。”
龍騎士團的聲音听起來還算鎮定，但他說話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一倍，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和槍聲搶時間。
“在金山市北邊的老街口，被警察堵住了。媽的，他們連特警都拉出來了。我的子彈快打完了，現在只剩一把手槍。”
林河听到了電話那頭傳來一聲爆炸，然後是碎玻璃嘩啦啦落地的聲音。
龍騎士團罵了一句髒話，槍聲又響了起來，這次更近了。
“撐住，”林河說。
“我盡量，”龍騎士團說，聲音里終于露出了一點笑意，“不過你最好快點。”
電話掛了。
林河站起來。他從兜里掏出一疊緬幣放在桌上，壓在面碗底下。
然後他彎下腰，對羅雲纓說︰“你們在這里等我。哪里都不要去。如果有人問，就說你們在等朋友。”
羅雲纓點了點頭。
她沒有問林河要去哪里，從電話里傳來的槍聲，她已經猜到了大概。
她從林河手里接過一部手機。
“我會回來接你們，”林河說。
然後他轉身走向面包車。
車門被拉開又被關上，發動機轟地一聲發動，面包車從路邊彈了出去。
五個女孩坐在塑料凳上，看著面包車消失的方向。
“他會回來的，”她說。
其他四個人點了點頭。
林河握著方向盤，油門踩到底。
他一只手握著方向盤，另一只手按在太陽穴上，在心里默念龍騎士團的名字和信息。
審判定位發動了。
系統地圖在他眼前展開。
老街上，龍騎士團躲在一條窄巷子里。
龍騎士團把背貼在牆上。
他手里握著最後一把手槍，槍膛里只剩幾發子彈。
他把槍口朝下，不浪費子彈。
巷子外面是一片混亂的戰場。
他搶來的那輛警車橫在路中間，車身被打成了篩子，四個輪胎全爆了，癟癟地趴在地上。
引擎蓋被掀開，里面的發動機還在冒著黑煙
街口四周全是警車，警燈的紅藍光把整條街照得跟舞廳一樣，交替閃爍的光打在牆壁上。
打在那些緊閉的卷簾門上，打在地上那些碎玻璃和彈殼上。
他沒想到對方會出動這麼多人。從北冥市一路開到金山市，他開的警車不知道什麼時候被盯上了。
那些警察大概查到了加油站那兩名被扒了衣服的同事，順藤摸瓜找到了這輛車。
他剛進金山市沒多久就被跟蹤了，等他發現的時候，前後左右已經全是警車。
普通的警察他倒不怕。但特警也來了，穿防彈衣端沖鋒槍的那種。他打光了步槍的子彈，又打光了手槍的備用彈匣，現在就剩手里這幾發了。
擴音器的聲音又響了。喊的還是那幾句話。
繳槍不殺，舉手投降，從巷子里出來。
一個警察站在警車後面舉著喇叭。
龍騎士團笑了一下。投降是不可能投降的。
從他當年第一次戴上這個口罩開始，“投降”這兩個字就從他的字典里刪掉了。
他可以在棒子國一個打二十個，可以在偷渡船上和判官並肩作戰端掉一整船的亡命徒。
當然也可以在這個破街口跟一群緬國警察死磕到底。
大不了把最後一顆子彈留給自己，反正不能活著落在他們手里。
他知道被抓進園區的人是什麼下場，活著比死了更慘。
他把手槍換到左手，在褲子上蹭了蹭右手掌心的汗，又換回右手。耳朵貼在牆壁上，听著外面的動靜。
腳步聲在往這邊移動，至少七八個人，從左右兩邊同時包抄過來。
特警的軍靴踩在碎玻璃上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有人在對講機里低聲下達命令。
特警開始往巷子里壓了。
打頭的那個人端著沖鋒槍，槍口上裝著戰術手電，強烈在牆壁上掃來掃去。
龍騎士團往巷子深處退了幾步，腳後跟踫到了一個垃圾桶，垃圾桶晃了一下，發出 當一聲。
戰術手電的光立刻往這邊掃過來，光束打在他臉上，他眯起眼楮，舉起手槍，但沒有扣扳機。
特警繼續往里面推進。
他們的腳步聲很穩，訓練有素，不慌不忙，一步一步地縮小包圍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