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車開出市區之後，林河沒有停。
金山市的燈光在後視鏡里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黑沉沉的山影。
公路從柏油路變成了水泥路，又從水泥路變成了土路，最後連土路都斷了，只剩下一條被牛車壓出來的碎石道。
林河把方向盤往右打，面包車拐進了一條更窄的岔路。
車身在坑窪不平的地面上劇烈顛簸，後排五個女孩被顛得東倒西歪，互相抓著胳膊才能勉強坐穩。
龍騎士團把沖鋒槍放在膝蓋上，透過擋風玻璃看著前方那片越來越近的山林。他回頭看了林河一眼，問了一句︰“接下來怎麼辦？”
林河握著方向盤，眼楮沒有離開路面。
“先帶你們去一個地方。”
龍騎士團沒有追問是什麼地方。他認識林河的時間不算長，但已經學會了一件事。
當這個人說“去一個地方”的時候，那個地方通常不會太差。
車子又開了大概十分鐘。
碎石路到了盡頭，前方是一片被密林包圍的空地。
車子拐過最後一道彎的時候，車燈掃到了幾個人影。
那幾個人影站在路中間，手里端著步槍，槍口對準了面包車的方向。有男有女，穿著各式各樣的衣服。
有人在裙子外面套了一件防彈背心，有人光著腳踩在碎石地上，手里卻穩穩地端著一把AK步槍。
龍騎士團的手指本能地搭上了扳機。林河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自己人。”
林河降下車窗，把手臂伸出窗外。車燈照在他身上，黑帽子，黑口罩，黑衣服。
這個打扮在別的地方是危險的標志，但在這里，它是一個信號。
那幾個端槍的人看清了林河的打扮。
打頭的一個男人愣了一下，然後猛地放下槍，轉身對著身後喊了一句。
喊的是聯邦國的話，嗓門大得把樹上的鳥都驚飛了︰“判官回來了！”
緊張的氣氛瞬間松了下來。端槍的人們紛紛把槍口朝下，讓開路。
有人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對講機，對著話筒重復了一遍︰“判官回來了，判官回來了。”
對講機里傳來一陣歡呼聲，然後是雜亂的腳步聲，很多人正從里面往外跑。
林河踩下油門，面包車從讓開的人群中間穿過去。龍騎士團看著後視鏡里那些端槍的人。
他們拿槍的姿勢不算專業，但警戒時的站位很有章法，兩個人看前面，兩個人看後面，一個人盯著側面的山坡。
這種站位不是訓練出來的，是在真正的恐懼中自己摸索出來的。
“這些人是？”龍騎士團問。
“大巴上救出來的，”林河說，“幾十個人，都是園區的受害者。當時那輛大巴本來要送他們去皇家之夜。我在半路上把車截了，把他們帶到這里藏了起來。”
龍騎士團點了點頭。他想起林河之前跟他提過一嘴。在來金山市和他們會合之前，他一個人從黑K三區的大巴上救下來幾十號人。
當時龍騎士團還以為林河說的是“救下來之後把人送走了”，現在才知道是“救下來之後把人藏在了山里”。
帶著幾十個手無寸鐵的人在軍閥的地盤上東躲西藏，還要同時潛入皇家之夜救人、摸進猛虎基地偷軍火、把自己從特警的重圍里撈出來——這個人到底有幾只手。
面包車開進了一片空地。
這片空地很大，大概有一個籃球場那麼大，地面被人清理過，碎石和枯枝被掃到了四周。空地中間停著一輛大巴車。
大巴車周圍搭著十幾個帳篷，五顏六色的，有的是從大巴車行李艙里翻出來的遮雨布，有的是用樹枝和芭蕉葉臨時搭起來的棚子。
帳篷之間拉了幾根繩子，上面晾著衣服。
空地邊緣有一個用石頭壘起來的簡易灶台。
帳篷里鑽出了很多人。有人穿著不合身的衣服。
林河走之前給他們留了一批從園區倉庫里順手帶出來的換洗衣物，尺碼都不太對，但至少干淨。
有人手里還拿著沒吃完的壓縮餅干，嘴角沾著餅干屑。
有人光著腳從帳篷里跑出來，踩在碎石地上也不覺得疼。
他們從四面八方涌向面包車，腳步聲在空地上響成一片。
傅恆跑在最前面。
唐知顏跟在他身後。
他們身後跟著幾十個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臉上的表情像是等到了失散多年的親人。
林河推開車門，腳剛落地，就被圍住了。
“判官回來了！”
“判哥！”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林河被這些聲音包圍著。沒有歡呼，沒有掌聲，就是這些很輕很平常的話。
他點了一下頭，沒有說什麼，但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一點。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那種松。
龍騎士團從副駕駛上下來，把沖鋒槍掛在肩膀上。
人群看到他，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
他的打扮和林河幾乎一樣，黑衣黑帽黑口罩，懷里還抱著一把沖鋒槍，看起來跟剛才在檢查站端著沖鋒槍掃射特警時一樣殺氣騰騰。
林河側過身，拍了拍龍騎士團的肩膀。
“他是我伙伴，也是來救你們的。”
龍騎士團把口罩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張帶著胡茬的臉。
“自己人，別怕。”
人群的表情松了下來。有人朝他點了點頭，有人小聲說了一句“謝謝”。
還有人從帳篷里探出頭來，好奇地打量著這個新來的黑衣人。
羅雲纓五個人從面包車上下來。她們站在車門口，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眼前這片熱鬧的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