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文正走到柳潔身邊，微微側過頭，用一種只有兩個人能听到的音量說了一句什麼。
柳潔的腳步停了一下。她微微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看不出是什麼情緒——不是開心，也不是抗拒，就是那種在職場里待久了之後練出來的、不帶任何內容的禮貌。
然後她繼續往前走，和劉文保持著一臂的距離。
高艷看著這畫面，嘴角往下撇了一下。不就是有一張好臉蛋嗎，她在心里說。
這句話在她心里已經翻來覆去說了不知道多少遍，每次說的時候都覺得解氣，但說完了之後又覺得更堵。
狐狸精。
她收拾好桌上的文件，轉身走出了會議室
柳潔剛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把外套脫下來掛在衣架上，還沒來得及坐下，辦公室的門就被敲了兩下。
敲門聲很隨意，不是下屬那種小心翼翼的叩法，而是那種篤定了里面的人不會不開門的手法。
她轉過身，看到劉文站在門口，一只手插在西褲口袋里，另一只手還保持著敲門的姿勢。
“小柳，晚上一起吃個飯，”劉文笑著說，語氣听起來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確定了的安排，“上次那個項目你立了大功，一直沒找到機會單獨請你。就今晚。”
柳潔的手指在衣架邊上停了一下。她不是第一次收到這樣的邀請了。每次她都能找到理由推掉，加班、朋友來訪、身體不舒服。
但今天她已經連續推了三次，再推就顯得太刻意了。她看著劉文那張永遠掛著一層淺笑的臉，心里掠過一絲說不清的煩躁。
“好。”
“那我晚上來接你。”
劉文的笑容加深了一點，眼角的細紋擠出來幾條。他往後退了一步，目光在她臉上多停了一秒，然後轉身走了。
柳潔在椅子上坐下來。她把電腦屏幕點亮，鼠標在桌面上漫無目的地劃了幾下。
屏幕右下角彈出一條消息提醒，她點開看了一眼，是工作群里的通知。
她把群消息關掉，拿起手機，點開了那個置頂的對話框。
林河。
最後一條消息還是三天前發的。她問他在哪里，吃沒吃飯。他沒有回。
她又翻了翻之前的記錄——五天前的消息，沒回。
兩天前的消息，沒回。她打了好幾通電話，每次都是關機狀態。
她甚至偷偷打給了上京警局的一個熟人，旁敲側擊地問了問林河最近在不在局里，對方說林河請假休息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
請假休息，這四個字她翻來覆去想了很久。
林河不是一個會請假休息的人。她認識他這麼久，從來沒見他真正休息過一天。
她把手機屏幕按滅，又按亮。按滅，按亮。暗下去的時候屏幕上映出她自己的臉，眉頭輕輕皺著，嘴唇抿得很緊。
晚上。
劉文的跑車停在一家高檔餐廳門口。
穿黑馬甲的服務生站在門口替客人拉門。
柳潔從副駕駛上下來。
劉文從駕駛座那邊繞過來，很自然地伸出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他的紳士風度總是恰到好處。拉椅子、倒酒、詢問菜品的口味，每一個動作都像是從禮儀教科書里摳下來的。
他聊了很多話題，從公司的發展規劃到最近的藝術展，從股市的走勢到新開的日料店。
他說的話都很有趣，時機也掌握得恰到好處，既不冷場也不會讓人覺得聒噪。
柳潔听著，時不時點頭應一句，笑一下。但她的眼楮不時地飄向放在桌角的手機。屏幕始終是黑的。
她把手機翻過來，又翻過去。然後站起來，說了聲“我去一下洗手間”，拿起手機走了出去。
洗手間里安靜極了。暖黃色的燈光打在白色大理石洗手台上，水龍頭感應到她手的溫度，自動流出一股細細的水流。
她沒洗手。
她靠在洗手台邊上，打開手機，按下了那個存了一年的號碼。
嘟——嘟——嘟——然後是一聲短促的忙音，通話自動掛斷了。
她盯著屏幕上“呼叫失敗”四個字，手指在屏幕上方懸停了幾秒，然後慢慢放下來。
她看著鏡子里自己，黑色的裙子，精致的淡妝，一切都很好。但她的眼眶有點發酸。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口氣慢慢吐出來，對著鏡子整了整頭發，轉身推開門走了出去。
回到座位上的時候，劉文正在看菜單。他抬頭看了她一眼，關切地問了一句“沒事吧”。
柳潔搖了搖頭，說沒事，然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滑過喉嚨，涼涼的，帶著一點點澀味。
又坐了幾分鐘。
柳潔終于站起來，把餐巾放在桌上，對劉文說︰“劉總，抱歉，我有點急事要先走。”
劉文放下酒杯。他的臉上閃過一絲極快的意外，快到幾乎看不見。然後他又掛上了那個紳士的笑容，點了點頭。
“當然，有事就先忙。要不要我送你？”
“不用了，我打車就好。”
她沒有再多解釋。拿起包，轉身走出餐廳。
劉文坐在原位，手里慢慢地轉著紅酒杯。杯中的酒液掛在杯壁上，緩緩往下淌。
透過玻璃窗，他看到柳潔在路邊攔了一輛出租車，裙擺被夜風吹得輕輕揚起，然後她彎腰鑽進車里，車門關上，尾燈亮起，消失在車流里。
劉文把酒杯端到嘴邊，抿了一口。不著急，他在心里說。這個女人和其他女人不一樣。
她不怕他，不巴結他，也不刻意躲他。她看他的眼神里沒有討好，沒有畏懼，也沒有那種欲擒故縱的矯情。
就是很平淡的、公事公辦的眼神。這種感覺很新鮮。
他在這棟大樓里待了這麼久，見過的女人要麼是討好他，要麼是巴結他，要麼是怕他。
唯獨她，好像只是把他當成了一個普通的老板。
他笑了一下。他不急。他有的是時間。但如果時間拖得太久，耐心也是會用完的。
真到了那一天，他也不是不能用別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