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老城區一條偏街的二樓，掛著一塊不大的招牌，上面寫著“鑫隆貸款”四個字。
二樓一間辦公室里，陳蕭坐在辦公桌後面。
他三十來歲，穿著一件黑色襯衫，領口敞著兩粒扣子，脖子上掛著一條粗金鏈子。
手腕上戴著一塊大金表，手指上還套著兩個金戒指。
辦公室不大，擺著一張辦公桌、兩把椅子和一個鐵皮文件櫃。
桌上放著一台電腦、一沓合同和一瓶喝了一半的礦泉水。
牆上掛著一張營業執照，鏡框上落了一層灰。
陳蕭對面坐著一個姑娘。
她叫陳美玲，二十出頭，穿著件牛仔外套。
頭發扎成低馬尾，臉上沒什麼血色，眼圈有些發青，像是好幾天沒睡好覺。
她兩只手擱在膝蓋上，手指絞在一起。
陳蕭翻了翻桌上那張她填好的表格，抬眼看她︰“借十萬？”
陳美玲點了點頭，聲音很小︰“嗯。”
“干什麼用？”
“我爸住院了，要做手術，湊不夠錢。”陳美玲低著頭說，聲音又干又澀，“醫院說再拖下去就來不及了，我實在沒辦法了……”
陳蕭把表格往桌上一擱，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這姑娘雖然穿得普通，臉上也沒什麼血色，可五官生得清秀，皮膚白淨，身段也勻稱。
他看了幾秒，嘴角往上翹了翹。
“十萬不是小數目。我們這行有規矩，借錢得拿東西抵押。你有房子嗎？有車嗎？”
陳美玲搖了搖頭︰“沒有……我還在讀大學，什麼都沒有……”
陳蕭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像是在考慮。
過了一會兒，他往前傾了傾身子，兩只手擱在桌上，看著她的眼楮。
“沒有抵押物，按理說這個錢不能借。不過看你確實是急用，我可以給你想個辦法。”
陳美玲抬起頭來，眼楮里有一絲希望︰“什麼辦法？”
陳蕭沒有立刻說。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沖外面喊了一聲︰“阿勇，進來一下。”
門被推開，一個剃著平頭的年輕男人走了進來。
他穿著黑色短袖，胳膊上紋著紋身，站在門口等著吩咐。
陳蕭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放在陳美玲面前，又遞了一支筆過去。
“簽個字，按個手印。”
陳美玲低頭看那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她看了幾行，大概就是借款合同。
借款金額十萬，期限三個月，利息那欄寫著一串數字，她沒怎麼看明白，可也沒敢多問。
她爸還在醫院等著錢做手術，她沒有別的路可走了。
她拿起筆，在最後面簽了自己的名字，又把拇指蘸了印泥，按了一個紅手印。
陳蕭把那張紙拿起來看了看，折好放進抽屜里。
然後他沖阿勇抬了一下下巴︰“帶她進去，拍幾張照片。”
陳美玲愣了一下︰“什麼照片？”
陳蕭看著她，語氣很平常︰“這是規矩。你拿不出抵押物，就拍幾張照片做憑證。你按時還錢，照片就刪了。你要是不還錢，照片就發出去。就這麼簡單。”
陳美玲的臉一下子白了。
她坐在椅子上，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她大概知道“拍照片”是什麼意思，這種貸款的路子她之前听同學說過，可她沒想到自己也會有這一天。
“能不能……不拍？”她的聲音在抖。
陳蕭沒回答，只是靠在椅背上看著她。阿勇站在門口，也沒說話。屋子里安靜了幾秒。
陳美玲低著頭，手指攥著膝蓋上的褲子，攥了好一會兒。
她想起醫院里她爸躺在病床上的樣子，想起醫生說的那句“再拖下去就來不及了”。
她咬了咬牙，站了起來。
阿勇領著她出了辦公室，穿過一條短短的走廊，推開走廊盡頭一扇門。
里面是一個小房間，光線很暗，只有一盞台燈亮著。
房間中間擺著一張椅子，旁邊放著一台相機和三腳架。
陳美玲站在門口，腿有些發軟。
阿勇關上門。
幾分鐘之後，門重新打開了。
陳美玲從里面走出來，頭發有些亂，臉上掛著淚痕，兩只手抱著自己的胳膊，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
她的牛仔外套扣子系錯了一顆，衣角也皺巴巴的。
阿勇跟著出來，手里拿著相機，進了陳蕭的辦公室。
陳美玲站在走廊里，整個人縮著，像是想把自己藏起來。
她听到辦公室里傳來陳蕭和阿勇低聲說話的聲音，還有相機回放照片時按鍵的嘀嘀聲。
過了一會兒，陳蕭從辦公室里出來，站在她面前。
他手里拿著一沓打印好的紙，在她眼前晃了一下。
陳美玲看到了上面的畫面，是她剛才在房間里拍的那些照片，打印在紙上清清楚楚。
她的臉一下漲紅了，又變得慘白。
陳蕭把那沓紙卷起來，拿在手里拍了拍︰“錢三天之內打到你卡上。三個月之後，本金加利息，一分不能少。到時候你不還錢，這些照片就會寄到你學校，寄到你老家，寄給你爸看病的醫院。你自己想清楚。”
陳美玲的嘴唇在抖，眼淚從眼眶里滾下來，可她硬是沒出聲。
她點了點頭，聲音小得幾乎听不見︰“我知道了……”
陳蕭擺了擺手︰“行了，走吧。”
陳美玲轉過身，扶著牆，一步一步往樓梯口走。
她的腿還在發軟，下樓的時候差點踩空了一級，手抓住扶手才站穩。她下了樓，出了樓道口，站在街上。
外面陽光很大，照得她睜不開眼。她站在那兒，抱著自己的胳膊，看著街上的人來人往，眼淚流了滿臉，可她不敢哭出聲，只是用袖子胡亂抹了兩把。
她站了好一會兒，才邁開步子，朝公交站的方向走去。
樓上，陳蕭站在窗邊，看著樓下那個瘦瘦的背影走遠。
他把手里的那沓照片丟進文件櫃里，鎖上，拔下鑰匙揣進口袋。
然後他坐回椅子上，拿起礦泉水喝了一口，翻開了桌上下一份合同。
門口，阿勇又領了另一個人進來。
是個中年男人，弓著背，手里攥著一張皺巴巴的身份證，臉上全是局促和不安。
陳蕭看了他一眼，把合同往桌上一推︰“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