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陳美玲的銀行卡里多了十萬塊錢。
她收到短信通知的時候正在學校食堂吃飯，看到那串數字，筷子停在半空，愣了好幾秒。旁邊同學問她怎麼了，她搖了搖頭，說沒事，把手機收起來繼續吃飯。可那頓飯她沒吃出什麼味道，嘴里嚼著米飯，腦子里全是那天在小房間里的事，還有陳蕭把那沓照片在她眼前晃的樣子。
她放下筷子，拿出手機，撥了她媽的號碼。
“媽，錢湊到了，明天就去醫院交。”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她媽的聲音帶著不敢相信︰“美玲，你從哪弄來這麼多錢？十萬啊，不是小數目……”
“媽，你先別問了。”陳美玲的聲音壓得很低，“給爸做手術要緊，別的以後再說。”
她媽在電話那頭又追問了幾句，陳美玲都沒回答，只說等爸手術做完了再說。她媽沒辦法，只好掛了電話。陳美玲坐在食堂里，看著碗里沒吃完的飯，發了一會兒呆，然後站起來，把碗收了。
第二天一早，她就去了醫院。
她爸住在市里一家普通醫院的外科病房，六人間，靠窗那張床。她爸躺在上面，臉色蠟黃，人瘦了一大圈，眼楮半睜半閉的，沒什麼精神。她媽坐在床邊，手里攥著一塊濕毛巾，隔一會兒給他擦擦額頭。
陳美玲走進病房，從包里掏出一個信封，遞給她媽︰“媽，錢湊齊了，你去交費吧。”
她媽接過信封，打開看了一眼，里面厚厚一沓錢。她的手有些抖，抬頭看著陳美玲，眼圈紅了︰“美玲，這錢……”
“先交費，別耽誤了。”陳美玲打斷她，把信封往她手里塞了塞。
她媽看了她好幾秒，最後還是沒再追問，拿著信封去了樓下的收費處。陳美玲站在病床旁邊，看著她爸的臉，伸手幫他把被角掖了掖。她爸睜開眼楮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沒說出聲來。陳美玲沖他笑了一下，說︰“爸，沒事了，錢湊夠了，馬上就能做手術了。”
她爸的眼角淌下一滴淚。
手術安排在當天下午。
陳美玲和她媽坐在手術室門口的塑料椅上，兩個人誰也沒說話。走廊里燈亮著，偶爾有護士推著車經過，輪子在地上發出輕微的響聲。手術室門上的紅燈亮著，一直亮著。
陳美玲靠著椅背，兩只手擱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她媽坐在她旁邊，兩只手攥著衣角，眼楮一直盯著手術室的門。
時間過得很慢。
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三個小時。走廊里的燈一直亮著，手術室的門一直關著。她媽起身去倒了兩杯水，一杯放在陳美玲手邊，一杯自己捧著。陳美玲端起水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大概過了十幾個小時，天都快黑了，手術室門上的紅燈終于滅了。
門推開，主刀醫生走了出來。陳美玲和她媽同時站了起來，迎上去。醫生摘下口罩，臉上帶著倦意，說了一句︰“手術很成功，病人情況穩定，一會兒轉到病房去。”
陳美玲她媽的雙腿一軟，差點沒站穩，陳美玲趕緊扶住她。她媽捂著臉，眼淚從指縫里淌出來，嘴里說著“謝謝醫生謝謝醫生”。陳美玲站在旁邊，攥著她媽的胳膊，長長吐了一口氣。
她爸被推出來的時候還睡著，臉上沒什麼血色，可呼吸平穩。護士把他推到病房里，安頓好，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項。陳美玲和她媽守在床邊，一個坐在椅子上，一個站著。
天徹底黑了，病房里的燈調暗了一些。其他病床的家屬有的已經睡了，有的在低聲說話。陳美玲坐在床邊，看著她爸的臉。他的眉頭比之前松了一些，嘴唇也不那麼干了。
她媽坐在旁邊，小聲問她︰“美玲，你跟媽說實話，那錢到底從哪來的？咱們家親戚能借的都借過了，誰還能一下子拿出十萬塊？”
陳美玲低著頭，手指捏著衣角，沒說話。
“美玲？”她媽又叫了一聲。
“媽，”陳美玲抬起頭來，聲音很輕，“你別問了，反正不是偷的也不是搶的。爸手術做了，比什麼都重要。以後的事……我自己想辦法。”
她媽看著她，張了張嘴，最後沒再追問。她伸手把陳美玲的手握住了，攥了攥，手心有些涼。
夜里十點多，她爸醒了。
他睜開眼楮，目光慢慢轉了一圈，落在了床邊的陳美玲和她媽身上。他嘴唇動了動，發出很輕的聲音︰“美玲……”
陳美玲湊過去，彎下腰，耳朵貼近他的嘴邊。
“爸，你醒了？感覺怎麼樣？”
她爸眨了眨眼，聲音很弱︰“疼……但比之前好多了……”
陳美玲直起身來，看著他爸那張瘦削的臉，看著他微微睜開的眼楮，眼眶一熱，眼淚涌了上來。可她忍住了，沒讓眼淚掉下來，嘴角往上彎了彎，沖她爸笑了一下。
“沒事了爸，手術成功了，醫生說你養一陣就好了。”
她爸點了點頭，眼皮又沉了下去，很快又睡著了。
陳美玲站在床邊，看著她爸平穩的呼吸，又看了看旁邊椅子上靠著牆打盹的她媽。病房里很安靜，只有心電監護儀發出規律的嘀嘀聲。
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樓下是醫院的院子，路燈亮著幾盞，照著空蕩蕩的停車位。遠處是上京的夜景，樓群亮著燈，一棟連著一棟，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
她站在窗前，手插在口袋里，攥著手機。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銀行發來的短信，提醒她下個月的還款日期。
她看了一眼，把手機按滅，放回口袋里。
窗外的夜色很深，可她爸的呼吸很平穩。這一晚，她哪兒也不想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