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醫院病房里。
陳美玲坐在床邊的小凳子上，正給她爸削隻果。
她爸半靠在床頭，臉色比手術前好了一些，能自己坐起來了，就是說話還沒什麼力氣。
她媽坐在床尾，手里織著毛線，偶爾抬頭看一眼輸液瓶里的藥水還剩多少。
病房里安靜得很，隔壁床的老大爺在睡覺，陪護的家屬坐在椅子上看手機，護士隔一會兒來轉一圈，問問有沒有不舒服。
陳美玲把削好的隻果切成小塊，放在碗里，遞給她爸。
她爸接過碗，拿牙簽扎了一塊放進嘴里，嚼了嚼，沖她笑了一下。
這時候，病房的門被人推開了。
推門的力氣不小，門撞在牆邊的橡膠墊上。
陳美玲抬起頭來，看到門口站著三個男人。
為首的那個剃著平頭，脖子上掛著一條銀鏈子，穿著一件黑色t恤，胳膊上紋著紋身。
後面兩個一個瘦高個，一個矮胖墩，都板著臉，站在門口堵著門。
陳美玲的臉一下子白了。
她認得那個平頭。那天在貸款公司，就是這個人帶她進了那個小房間，就是這個人給她拍的照片。
平頭走進來，站在病床前面，掃了一眼床上躺著的她爸，又看了看旁邊坐著的她媽，最後把目光落在陳美玲身上。
他開口了︰“陳美玲，錢準備得怎麼樣了？”
陳美玲站了起來，手里的水果刀差點掉在地上。
她把刀放在床頭櫃上，兩只手垂在身側，手指有些抖︰“不是說好三個月的嗎？這才兩天……”
平頭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黃牙︰“三個月？那是本錢加利息的期限。我說的是，你得讓我們看到你在還錢。先拿兩萬出來，這個月的份。拿不出來，你知道後果。”
他說的“後果”兩個字，咬得清清楚楚。
陳美玲她媽這時候站了起來，臉色又驚又慌，看著那幾個男人，又看了看陳美玲︰“美玲，這些人是誰？什麼錢？你借了錢？”
陳美玲沒回答她媽，眼楮還盯著平頭，聲音有些發顫︰“我現在沒錢。錢都交醫院了。你們再給我點時間……”
“給你時間？”平頭往前邁了一步，站在她面前，低頭看著她，“我們給過你時間了。簽合同的時候怎麼說的？按時還錢，照片就刪。你不還錢，照片就發出去。發到哪，你知道的。”
陳美玲她媽听到這話，整個人往前踉蹌了一步︰“什麼照片？美玲，什麼照片？”
平頭看了一眼她媽，又看了一眼床上躺著的她爸，臉上那副表情像是在看一場好戲。
他沒再多說，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條放在床頭櫃上︰“上面是賬號。一個星期之內，先打兩萬過來。打不過來，你閨女那些照片，先發到你們老家村里，再發到她學校。你們自己掂量。”
他說完，沖身後那兩個人一抬下巴，三個人轉身出了病房。
門在身後關上，走廊里傳來腳步聲，越來越遠。
病房里安靜了好一會兒。
陳美玲她媽站在床尾，兩只手在抖，眼楮直直地看著陳美玲︰“美玲，你跟媽說實話，那十萬塊錢，到底從哪來的？”
陳美玲低著頭，手指攥著衣角，嘴唇抿得緊緊的，不說話。
她爸也從床上撐起來一些，聲音虛弱但帶著急︰“美玲，那些人說的照片，什麼照片？”
陳美玲站在那兒，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可她咬著牙沒讓它們掉下來。
她抬起頭來，看著她媽，又看了看她爸，聲音很輕︰“爸媽，你們別管了，我會想辦法的。錢是我借的，我自己還。”
“你怎麼還？”她媽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你一個學生，上哪弄這麼多錢？美玲，你是不是被人騙了？”
陳美玲沒回答，走過去把她媽扶著坐下來，又給她爸掖了掖被子︰“媽，你別哭，我真有辦法。我去打工，我多打幾份工，慢慢還。那些人就是嚇唬人的，沒事的。”
她嘴上說著沒事，可她自己的腿還在發軟。
一個星期兩萬塊，她上哪去弄兩萬塊。
她一個大學生，打零工一個月能掙兩千就不錯了。
她媽拉著她的手不放︰“美玲，咱們報警吧，那些人一看就不是正經人……”
“不能報警。”陳美玲打斷她，“報了警，他們真把照片發出去，我以後怎麼見人？媽，你別管了，我有數。”
她媽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爸躺在床上，臉色更難看了，可也沒再問下去。
陳美玲在病房里又坐了一會兒，說了幾句安慰的話，就借口學校有事離開了。
她出了病房，在走廊里走了幾步，拐進樓梯間，關上門，靠著牆蹲了下來。
她把臉埋在膝蓋里，肩膀抖了幾下，可沒哭出聲。
過了幾分鐘，她站起來，抹了把臉，推開樓梯間的門，順著走廊往外走。
經過護士站的時候，她听到一個護士在跟旁邊的同事小聲說話︰“剛才那幾個人看著就不像好人，怎麼放進來的？”
另一個說︰“誰知道呢，保安也沒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