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棠的笔
宋清漪把电脑转过来。“周明在省发改委的审批权限，明年可能要调整。我托京城的人查了内部消息。省里明年要搞机构改革，发改委的部分审批权要下放到地市。周明分管的能源和矿产审批，正好在下放的名单里。”
徐浪看着屏幕上的文件。“也就是说，周明明年可能就卡不了我们的资金了？”
“对。但那是明年的事。今年他还能卡。”宋清漪把电脑合上，“但这个消息有一个用法——如果周明知道自己的审批权明年要丢，他今年就会拼命用。他会把手里的权力用尽，能卡多少卡多少。他越急，越容易出错。”
“你是说，我们等他出错？”
“不。我们逼他出错。”宋清漪看着他，“你手里有龙渊会的名单，有沈千秋的U盘，有周明跟天道会的通讯记录。这些东西，随便拿一样出来，都能让周明坐不住。但你不能现在拿出来。现在拿出来，他还有时间反击。你得等他犯一个大错。”
徐浪想了想。“比如？”
“比如，他在座谈会上当着全省企业的面为难你。这件事本身不大，但如果有人把它捅到媒体上，就不一样了。”宋清漪看着他，“林晚棠不是省报首席记者吗？让她写一篇报道，不写周明，写某省直部门负责人在座谈会上对企业正常经营指手画脚。不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是谁。”
徐浪看着她，嘴角翘了一下。“宋清漪，你这个脑子，不搞政治可惜了。”
“我本来就在搞政治。投行就是另一种政治。”宋清漪把电脑装进包里，“但我做这件事有一个条件。”
“什么？”
“沈万钧。沈家倒台之后，沈万钧得交给我。”
“你要他干什么？”
“我爷爷当年被龙渊会害死，沈万钧是签字的人。我要他在法庭上亲口说出来。”宋清漪的声音很平，但握着包带的手指紧了一下，“我父亲等这一天等了三十年。”
徐浪看了她两秒。“行。沈万钧归你。”
宋清漪站起来，把包背好。“林晚棠那边，你自己跟她说。记者的笔，得她自己愿意动才行。但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
“什么？”
“周明在省报有熟人。稿子发出来，他第一时间会查到是谁写的。林晚棠的编制可能保不住。省报把她开了，还算轻的。重的——”宋清漪顿了一下，“重的，她可能连省城都待不下去。”
“你刚才说让她写的时候，怎么没提这个？”
“因为我知道你会告诉她。”宋清漪看着他，“徐浪，你这个人有一个毛病——你让你身边的人冒险之前，会把最坏的情况说清楚。我不说，你也会说。”
徐浪没接话。宋清漪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徐浪。”
“嗯。”
“你这次去省城，沈墨言那边的事我听说了。”她没回头，“沈墨言这个人，比周明难对付。周明要脸，沈墨言要钱。要脸的人被打了脸会急，要钱的人被断了财路才会急。你断他财路的时候，别让他找到翻身的机会。”
“放心。我断财路的时候，顺便把他的路也堵了。”
宋清漪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你这个人，说话总是这么满。”
“不满不行。不满，别人以为你好欺负。”
……
当天傍晚，徐浪去了林晚棠住的地方。
林晚棠住在村招待所的另一间屋子里，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是一摞采访笔记和几支笔。她今天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长袖t恤，料子很软，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锁骨的线条。t恤扎了一半在牛仔裤里，另一半耷拉在外面，看着像是从床上爬起来就坐到了电脑前面。牛仔裤是旧的，膝盖那里磨得发白，但腰和臀的曲线被包得很好。头发扎成一个松松的马尾，几缕碎发从耳朵后面掉出来，垂在脸侧。脸上没化妆，但皮肤底子好，干干净净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
看到徐浪进来，她把眼镜摘了，放在桌上，用手揉了揉鼻梁。她揉鼻梁的时候t恤的袖子往上跑了一截，露出一段小臂，白净匀称，手腕很细。
“座谈会的事我听说了。周明当众为难你，你当场顶回去了？”
“你消息倒快。”
“我是记者。消息不快怎么当记者。”林晚棠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写点什么？”
“对。”徐浪坐到她对面的椅子上，把宋清漪的建议说了一遍，包括周明在省报有熟人、稿子发出来她可能被开除的风险。
林晚棠听完，沉默了几秒。她拿起桌上的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徐浪，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这篇稿子写出来，周明可能会查到是我写的。我在省报的编制，可能保不住。”
徐浪看着她。“你怕？”
“我怕。”林晚棠把笔放下，看着他，“我当了六年记者，见过太多被开除的同行。有一个前辈，写了篇稿子，得罪了省里一个领导。第二天就被调去管档案室。管了三年，他自己辞职了。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晚棠，记者的笔是借来的，不是自己的。”
她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声音低了一点。“我好不容易做到首席。我爸妈在老家跟人说起我，都说我闺女在省报当首席记者。我要是被开了，他们脸上挂不住。”
徐浪看着她，没有说话。
林晚棠抬起头，看着他。“但我更怕另一件事。”
“什么？”
“我怕我什么都不写，以后回头看，觉得自己怂。”她把眼镜重新戴上，打开电脑，“写。稿子出来我先给你看。”
正说着，林晚棠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了？”
“省报的同事。”林晚棠把手机转过来，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消息：晚棠，听说你在向阳村采访？省里有人打过招呼了，让你别写太多。你自己注意点。
“谁打的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