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份病案在何崇山案上擺成一排。
郭顯的左腕，復位後形態與指端反應俱有改善；趙勇的左踝，骨位無移，受護之後疼痛減輕；蔣青右臂的知覺與血色，則從來時的遲鈍冰涼一點點回轉。
執事剛寫完最後一行，廊下便有人出了聲。
“郭顯這一份好說，許正年手法干淨，大家都看見了。”
說話的正是先前幾次開口的短須醫者。他今日也帶了徒弟來，見何崇山望來，便將話說得更明白些。
“可趙勇只護著靜養，便也要算一份治效？若這樣算，坐在旁邊說別動，也能得名次？”
趙勇母親听見，手一緊，差點站起來。
高誠先攔住她，臉色已經不太好看。
謝衡卻抬手示意，讓家屬仍陪著患者，自己走到長案旁。
“你覺得他該怎樣治？”
短須醫者眉頭一皺︰“我說的是評分，不是替你開方。”
“評分也要落到病人身上。”謝衡把趙勇的記錄推近，“骨位沒錯，末梢無礙，傷在周圍。該護、該緩、該觀察的都做了，你還要添哪一手？”
短須醫者看過，沒立即回答。
謝衡的聲音不高，卻半分不退。
“若只是嫌外面沒听見一聲脆響，那就讓會館另請個說書的。接骨這門事，不能靠響不響收錢。”
門邊有人噗地笑了。
那醫者面上一紅，身後的弟子連頭都不敢抬。
何崇山沒跟著笑，手指在三份病案上點了點。
“該動與不該動，都是本事。趙勇這一例不如蔣青凶險，分量自然不同，可不能因看著不熱鬧，便說未治。”
“你若有不同診斷，就寫出來，隨患者一同復核。”
短須醫者唇邊動了動，終于搖頭。
“沒有別的診斷。只是覺得這榜……”
“榜由結果說話。”何崇山道。
四周靜了。
短須醫者退回座上，端茶喝了一口，茶早涼了，他卻仿佛沒覺出來。
謝衡沒有追著再說，轉身去看蔣青。
年輕人睡過一小陣，醒來後指端仍有知覺，能輕微屈伸。傷處要繼續看護，恢復也不止這一日，但最初讓他惶恐的那層麻木，已沒有再重來。
唐柏將復看結果交給何崇山。
“謝先生把最急的一處接住了。這份處置，我願意作證。”
何崇山點頭，又請孫濟仁與秦仲方分別驗過可以共同判斷的部分，不讓一家的說辭定下一切。
兩位老醫者並不都精于骨傷，可氣血、末梢與患者反應，仍看得明白。
孫濟仁看完，對蔣青道︰“今晚別練握拳，莫覺得能動便要把所有動作試一遍。那樣反倒耽誤。”
蔣青點頭，聲音還有些發澀。
“我不急了。”
高誠看見他終于肯把手安穩放著，眼里也松下一層緊張。
許正年復看完郭顯，帶著記錄過來。
何崇山讓他把自己處置中最要緊的地方說清，又問對另外兩例有何意見。
許正年先看向謝衡。
“今日郭顯的腕，我認這份功。該接的接了，後面也會繼續看。”
他說著，把第二張紙拿起來。
“蔣青這一例，謝大夫先識出不能硬扳，再把受擠的臂絡處理到這一步。我若只憑自己熟悉接骨，便要與他爭一個快字，怕已誤了。”
仁和堂掌櫃臉上的神色頓時變了。
“正年，你……”
許正年抬手止住。
“叔父，郭顯的腕不會因為我認了這一處差距，就變成旁人接的。”
話說得硬，掌櫃反倒怔住。
許正年重新望向何崇山。
“該記誰，就記誰。”
這一次，滿堂人看他的目光也變了些。
他想贏，人人都知道。可到了實打實的結果面前，他肯把自己贏的一手與輸的一手分開，並沒有把病人扯進去替自己遮臉。
何崇山點頭，執事隨即寫下。
謝衡站在長案另一側，向許正年略一頷首。
“腕上那一手，的確利落。”
許正年哼笑一聲︰“少安慰我。你明日還想排第一？”
“自然想。”
“那我就追。”
兩人相視，氣氛反倒比前幾日更痛快。
秦仲方坐在旁邊，撫著茶盞笑道︰“臨川有你們這樣爭，病人算是佔了便宜。”
孫濟仁也笑，卻沒讓這場爭論繼續拖住治療。
留觀的人、夜里看護的醫者、復診時辰，都得先安排好。三名傷員來自同一武館，也不能把一套照護吩咐含糊套給三個人。
何崇山讓執事把次晨的復核單準備好。
“今日先記到這里。夜里有無變化，明早照樣看。”
榜紙尚未封，院里卻已有人猜到筋骨科的臨時先後。
蔣青這一只手，救得太明白了。
臨近掌燈，病家與武館來的人陸續安頓下來。趙勇母親要守夜，被孟蘅勸去旁邊先用些熱飯。陸安與小滿把紙簽查驗過，才各自交接。
謝衡洗淨手，走出側門時，風一下掀起衣擺。
裴青黛就在門邊。
她披了件淺色薄斗篷，系帶攏在細頸下，燈影照著鬢邊碎發，眉眼比白日柔和。見他出來，她將溫著的手爐遞過去，目光卻先落到他半松的袖緣。
“今日又沒顧上自己。”
“已經歇過。”謝衡接過，笑道，“只是手里忙，袖子顧不得。”
她走近半步，把那道翻起的袖緣理好。指尖隔著薄薄衣料擦過腕骨，謝衡的笑意忽然停了一息。
裴青黛抬頭，恰好看見。
“怎麼？”
“夫人離得近，好看得晃眼。”
她耳邊的顏色一點點暖起來，手卻沒有立即收回，反而抬眸看他。
“在里面同人爭了一日，還不累？”
“同夫人說話，不算爭。”
她嗔他一眼，終于退開。
風從廊外又吹來，謝衡順勢站到外側，擋住那陣冷意，另一只手將她略散的斗篷邊輕輕攏好。
小滿抱著藥箱趕出來，一看兩人站得近，腳步頓時慢了些。
“姑爺，車在前面。”
“知道了。”
謝衡伸手接過藥箱，裴青黛則從袖中取出明日的安排紙，遞給小滿，讓他回去先放好。
兩人並肩往車邊走，經過會館大門時，正看見那張寫著首輪榜次的紙還懸著。
許正年的名字，在謝衡下面。
裴青黛掃了一眼，唇邊帶笑。
“你今日若再贏，我倒想看看，許先生會說什麼。”
謝衡踏上車轅，回身向她伸手。
“他會說，下回再來。”
裴青黛扶著他的手上車，裙擺在腳邊攏成柔軟一線。
“那你呢？”
謝衡將簾子放下，笑意在車內燈影里清楚得很。
“我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