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家主王崇弓着腰，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份重新拟定的账目清册，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两鬓滴落在青石砖上，连擦都不敢擦一下。
坐在上首的苏清妤甚至没有看他，只是低头翻看着桌案上堆积如山的文书。
萧景尘则斜倚在太师椅上，手握一柄匕首，慢条斯理地削着一只青皮脆梨，刀刃划过果皮的沙沙声，在死寂的大厅里格外扎眼。
“王崇。”苏清妤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王崇浑身一抖。
“草民在！县主有何训示？”王崇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撞在砖面上发出闷响。
苏清妤合上一本黄册，指尖在封皮上点了点：“太湖周边八万亩桑田，你说已经尽数充公，转为种植杂交水稻的试验田。但是据户部暗桩汇报，湖西的三千亩上等沙田，至今还在按旧例收着两倍的私税，管事的人，好像还是你王家的远房堂弟？”
王崇闻言，吓得魂飞魄散，脑袋重重磕在地上：“县主明察！那是族中恶仆阳奉阴违，草民……草民绝不知情！昨夜草民已经亲自派人将那孽障绑了，连夜送去官仓打入大牢！”
【这个女人简直比鬼神还要难缠。明明整日呆在城外的铁道工坊，怎么连湖西几间庄子的细账都查得一清二楚？】王崇在心底哀嚎，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绝不知情这四个字，在谢云鹤身上用过一次，不新鲜了。”苏清妤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冷淡，“王家能留下一脉，不是因为你王崇有多清白，而是因为朝廷暂时需要你手底下那几百个走南闯北的商队。若是你这条狗管不好自家的尾巴，本王妃不介意换一条更听话的来摇。”
一旁的萧景尘手腕微翻，削好的梨肉被切成整齐的薄片，顺着刀尖稳稳落入瓷盘。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嘴里吐出一句森然的话语：“王崇，城门外的乱葬岗，谢家的坑还没填平。你想替他去垫脚？”
“草民不敢！草民万万不敢！”王崇吓得声泪俱下，“今日日落之前，湖西所有私田地契、暗账全数上缴！若有一厘差错，草民甘愿领死！”
虽然王崇狼狈至极，但是站在一旁候命的几位江南工商业行首，心头却是翻江倒海般的震撼。
他们亲眼看着以往在江南横行霸道数十年的王家家主，在这个年轻女子面前被训得如同丧家之犬。更让他们心惊的是，苏清妤拿出来的账目分毫不差，不仅有王家的，甚至连他们各家暗藏的货仓位置、走私路线，都被红笔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种掌控力，早已超出了凡俗官府的手段。
“行了，起来回话。”苏清妤将茶盏搁在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击声，“本王妃今日叫你们来，不是为了要你们的脑袋，而是给你们一条真正的活路。”
王崇战战兢兢地爬起身，躬着背退到一侧。
“从即日起，江南商会更名为‘大乾南洋开发总行’。”苏清妤站起身，展开一幅巨大的东南沿海舆图，挂在墙面上，“朝廷占六成干股，余下四成，由你们各家按资认购。凡入股者，名下的海船必须交由皇家造船厂进行结构改造，加装蒸汽辅机与水密隔舱。”
厅内的几个大海商面面相觑，其中一名姓陈的老掌柜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小声问道：“敢问县主……这海船改了之后，咱们是要往哪里去？”
苏清妤抬手，细长白皙的手指重重按在舆图南方的广袤海域上。
“南洋三十六岛，盛产香料、橡胶、铜矿与优质硬木。”苏清妤声音清脆，字字铿锵，“那里的土人守着聚宝盆，却连一把好铁刀都没有。以往你们各家为了点私盐旧粮，在内河争得头破血流，眼皮子浅得像井底之蛙。我要你们把大乾的精钢、雪盐、白面运过去，把他们的铜矿、香料和海图换回来！”
整个大厅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紧接着便是粗重至极的喘息声。
在场的都是商海沉浮半生的老狐狸，一瞬间便算明白了这笔账。
【若是真能带着精钢和神药远赴南洋，那是千倍万倍的暴利！而且背后站着朝廷的神策军和蒸汽战舰，谁敢在海上造次？】
陈老掌柜眼底泛起狂热的光芒，噗通一声跪下，颤声道：“县主宏图远略，草民等愿肝脑涂地！陈家愿出白银五十万两，尽数充作海贸官股！”
“王家愿出八十万两！”王崇唯恐落后，近乎歇斯底里地嘶吼起来。
苏清妤神色平静地看着这群狂热的商人。
【贪婪是最好的动力。用利益把他们死死绑在朝廷的战车上，远比纯粹的杀戮更加牢固。】
“二牛。”苏清妤侧头唤道。
“小的在！”一身布衣劲装的二牛大步跨入厅内，手里抱着一叠厚厚的印刷契约。
“把规章契约分发下去，按指印画押。”苏清妤冷冷扫视全场，“丑话说在前头，凡有私通楚魏敌国、夹带违禁精铁出海者，立斩不赦，抄没家资。”
“草民等谨遵法旨！”众人齐声应诺，再无一人敢有异心。
打发走商会众人后，偏厅内重归清净。
萧景尘将装着切好梨片的瓷盘推到苏清妤面前，嘴角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王妃这一手胡萝卜加大棒，玩得越发炉火纯青了。连我都差点信了你只是想带他们发财。”
苏清妤捻起一片梨送入口中，清脆甘甜的汁水化开，抚平了连续几日劳碌的燥气。
“发财只是顺带的。”苏清妤擦了擦嘴角，低声道，“真正的大头，是借他们的手，把大乾的眼线和据点插满整个南方海岸。萧景尘，我有预感，楚国和魏国不会给我们太多从容发展的时间。京城那边，怕是要起风了。”
萧景尘眼神一冷，掌中的短刃无声无息地没入紫檀案几三分，深邃的眸底杀机毕露。
“起风又如何？京中有景阳和神策留守营盯着，出不了大乱子。”他抬眸看着苏清妤，语气却放得极缓，“倒是你，自打出了京，不是在铁轨旁蹲着，就是在船坞里熬夜。今夜若是再不歇息，本王便把城外的工坊全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