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景塵抱臂靠在窗邊，目光同樣落在這台結構精密的怪異匣子上。
“長姐，此時剛過卯時三刻。”
甦景陽咽了口唾沫，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西洋掛鐘，聲音有些發緊，“揚州那邊與京城隔著兩千三百里，即便用八百里加急的快馬換人不換鞍，最快也得三天半。這鐵匣子……當真能在今日把話傳過來？”
不能怪他懷疑。
蒸汽火車拉動千萬斤物資，好歹還能看見燒煤冒煙、車輪滾滾；可眼前這東西既無爐火，也無軌道，只靠樓頂幾根鐵絲懸在半空，怎麼可能把聲音傳到兩千里之外？
甦清妤沒有多作解釋，只是伸出白皙的食指，在電報機的黃銅發報鍵上輕輕搭住。
【電磁波以光速傳播，兩千里的距離，在現代通訊面前連一眨眼的工夫都算不上。】
“是不是真的，試試便知。”
甦清妤手腕微沉，指尖極有節奏地連續敲擊下去。
“滴滴答、滴、滴滴——”
清脆短促的蜂鳴聲在安靜的房間里回蕩開來，每一次按壓，機器側面的小型真空管便閃爍出一抹幽藍的電火花。
不過短短十幾個呼吸，甦清妤便松開了手，氣定神閑地端起桌上的溫茶抿了一口︰“我已經向揚州分機發了尋呼令，命二牛匯報昨日松江船塢與黑石山的實時產值。等著吧，不出半盞茶，回信必到。”
甦景陽屏住呼吸，整個人幾乎貼到了桌沿上。
屋內安靜極了，只有牆上鐘擺“滴答、滴答”的走動聲。
一息，十息，三十息……
就在甦景陽額頭漸漸沁出細汗，懷疑是不是揚州那邊的機器出了岔子時。
“滋——滴滴滴、答、滴滴——！”
桌上的電報機接收器毫無征兆地劇烈震顫起來！
伴隨著一陣急促高亢的蜂鳴，機器側面的打孔紙帶在齒輪的帶動下“ 噠 噠”地自動吐出，上面赫然印出了一連串長短不一的黑色橫點！
甦景陽嚇得渾身一激靈，手里的冊子差點扔出去︰“響了！它自己動了！”
就連一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的蕭景塵，此刻也猛地站直了身子，大步走到桌前，深邃的眸子里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震動。
甦清妤唇角微揚，伸手扯下那截剛剛吐出來的紙帶，隨手遞給甦景陽︰“照著你手里的冊子，把上面的點劃譯出來。”
甦景陽雙手微顫地接過紙帶，顧不得擦汗，立刻翻開編譯手冊，手指順著上面的號碼飛快比對。
“三、七、零、五……這是‘松江’！”
“四、一、二、八……這是‘鐵艦’！”
甦景陽越譯越快，臉上的神色從最初的驚疑，逐漸變成了見鬼般的駭然，最後更是激動得渾身血液直沖腦門，聲音都在發抖︰
“譯出來了！全譯出來了！二牛稟報︰昨日酉時，松江船塢第三艘十丈鐵甲艦龍骨合攏；黑石山昨日共出精鋼六萬斤、雪鹽兩千二百石，今日辰時裝船南下！另外……另外楚國萬源號殘存的兩名掌櫃昨夜在松江大牢試圖撞牆自盡，已被暗影衛攔下！”
讀完最後一個字，甦景陽捏著那張薄薄的紙帶，整個人僵在原地，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
“昨日酉時的事……今日卯時咱們就知道了？！”
甦景陽猛地抬起頭，眼珠子通紅地看向蕭景塵，“姐夫！長姐！這豈不是說，以後無論江南、嶺南還是北疆邊關發生了什麼事，咱們坐在這間屋子里，半刻鐘之內就能了如指掌？！”
【何止是了如指掌，一旦電報網鋪滿全國三十六州府，中央集權將達到前所未有的頂峰，任何藩王割據、邊將擁兵自重，在瞬息可達的軍令面前都將成為笑話。】
蕭景塵緩緩伸出手，從甦景陽手里拿過那截還帶著機器余溫的紙帶。
他行軍打仗十余年，太清楚“軍情如火”這四個字背後代表著多少將士的性命。以往北疆蠻族叩關，等邊關的求援急報跑到京城、兵部再調撥糧草大軍過去，黃花菜都涼了，往往一座城池早已被屠戮殆盡。
而現在，兩千三百里的空間阻隔，被眼前這台小小的黃銅匣子徹底抹平了！
“有了此物，天下兵馬調動，皆在一念之間。”
蕭景塵轉過頭，深深地看著甦清妤，眸底翻涌著驚濤駭浪般的熾熱，“清妤，你給大乾帶來的，根本不是一件器物，而是一雙能看穿萬里江山的眼楮。”
甦清妤迎著他的目光，平靜地合上機器的防塵蓋︰“這只是第一台母機。今日之內，我會讓工部制造局挑出兩百名心靈手巧的匠人，在京師總站設立‘大乾電報總局’。第一批先造五十台分機，順著正在鋪設的北疆鐵軌，一路架設到雁門關與山海關。”
話音未落，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影七單膝跪在門外，聲音冷冽︰“啟稟王爺、王妃，鴻臚寺急報！楚國正使陸文淵與魏國副使今日五更天便帶著使團沖出了京城驛館，連儀仗車馬都丟下了大半，只帶了百余名貼身護衛，騎快馬往南邊邊境狂奔而去！”
甦景陽聞言冷笑一聲︰“跑得倒快！怕是昨夜听說了齊國公暴斃、滿門抄斬的消息，嚇破了膽，趕著回去給他們主子報喪呢！”
“不單是報喪。”
蕭景塵眼神一凜，指尖將那截紙帶捏成了粉末，“陸文淵是個聰明人。他在太和殿上見識了雪鹽的成色，又得知萬源號全軍覆沒，必然清楚‘斷金策’已經徹底淪為笑柄。他這麼急著逃回楚國，是要搶在咱們的雪鹽傾銷到邊境之前，勸楚皇調集重兵，用刀劍把邊境互市徹底封死！”
甦清妤站起身，走到牆邊那幅巨大的大乾疆域圖前，目光落在大乾與楚、魏兩國交界的“雲夢關”與“虎牢渡”上。
“用刀劍封鎖互市？那正好。”
甦清妤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轉頭看向蕭景塵，“陸文淵騎快馬回楚國都城，就算跑死十匹馬，最快也要六天才能見到楚皇。而我們的蒸汽列車，順著京杭線到淮南分支，只需要六個時辰就能把兩萬石雪鹽推到雲夢關外三十里的淮水碼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