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身後，兩輛龐大的裝甲列車正停在剛剛鋪設到淮水岸邊的臨時鐵軌盡頭，車頭噴吐著淡淡的白煙，隨時準備將第二批十萬石官鹽傾瀉到這片土地上。
“景塵，你看。”
甦清妤放下望遠鏡，將其遞給身旁的蕭景塵，嘴角噙著一抹淡然自若的笑意，“我說過，當生存和暴利擺在眼前的時候，楚國那道用廢紙寫成的禁運令，連半個時辰都撐不住。”
蕭景塵接過望遠鏡看了一眼，看著雲夢關城頭上急得跳腳、卻根本不敢下令放箭的楚國守將，冷峻的眉眼間染上了一層笑意。
“城門已經松動了，守城的士卒在偷偷幫著百姓搬拒馬。”蕭景塵放下望遠鏡，聲音低沉而篤定，“不出一個時辰，雲夢關的城門就會從里面被他們自己人徹底撞開。”
就在這時，涼亭外負責值守移動電報機的甦景陽快步跑了進來，手里揚著一張剛剛譯好的電報紙，滿臉興奮︰
“長姐！姐夫！虎牢渡那邊也來電報了！魏國的邊軍比楚國還要干脆，守關的副將直接帶著手底下三千兵馬，把軍營里備用的兩萬斤生鐵錠全拉到咱們的互市大棚里，換走了六萬斤雪鹽！現在魏國邊境十幾個鐵礦的礦主正打破了頭往咱們這邊趕呢！”
甦清妤輕輕轉動著手中的青瓷杯，眼神幽深如海。
【第一批六萬斤生鐵到手，接下來就是十萬斤、百萬斤。】
【用廉價的工業品和提純鹽，瘋狂虹吸鄰國的戰略原材料，同時徹底摧毀他們的邊防軍心與賦稅體系。等楚國和魏國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們手里的刀劍，早就已經被我們熔成了鋪向他們都城的鐵軌了。】
“傳令各棚管事，收上來的所有破銅爛鐵，當場過秤，半兩都不許多拿百姓的！”
甦清妤站起身，迎著淮水岸邊獵獵的夏風，聲音清晰而堅定，“另外，告訴那些來換鹽的楚魏百姓——從明天起，大乾在淮水南岸開設五座大型鐵礦洗選廠與築路隊，凡願來大乾做工者，每日管三頓白面肉湯，日結工錢五十文，外加半斤雪花鹽！”
甦景陽眼楮猛地一亮︰“連人都要吸過來？！長姐，這一招要是放出去，楚魏邊境怕是連種地的壯丁都要跑光了！”
“不僅要跑光他們的壯丁，還要讓他們心甘情願地幫我們把鐵路修到他們自己的家門口。”
甦清妤轉頭看向遠方那座搖搖欲墜的雲夢雄關，眼底跳動著掌控天下棋局的絕對自信。
話音剛落，遠處的雲夢關方向，突然傳來一聲震天動地的巨響！
在數萬名楚國百姓與嘩變守軍的合力撞擊下，那兩扇號稱百年未曾破開的厚重包鐵關門，轟然倒塌！
無數推著鐵器、糧草的楚國百姓，如同沖破牢籠的洪流，歡呼著、吶喊著，毫無阻攔地朝著大乾的互市大棚狂奔而來！
煙塵騰空而起，雲夢關那兩扇厚重的包鐵巨門重重砸在泥濘的官道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但是，守關的楚軍並沒有拔刀鎮壓。
相反，沖在最前頭的幾個楚國百夫長早已甩掉了笨重的皮甲，他們推著堆滿廢舊鐵甲的板車，腳下生風，生怕落在後頭搶不到頭一口雪鹽。
“慢些跑，別踩著孩子！”
二牛站在三丈高的糧台上，手里攥著銅皮喇叭，扯著嗓門大吼。
雖然現場人頭攢動，黑壓壓的楚國邊民像蟻群般涌來，但是神策營將士排出的拒馬陣型絲毫不亂，十座油布大棚前的空地上，迅速被隔出了二十條整齊的長隊。
“砰”的一聲悶響。
一名滿臉褶子的楚國老漢將一口豁了邊的生鐵鍋砸在大秤上，黑 的手指局促地搓著衣角，聲音發顫︰“軍爺，這鍋有十二斤重，當真……當真能換三十六斤雪鹽？”
負責過秤的度支司書吏連眼皮都沒抬，撥了一下算盤珠子，利落地用朱筆在竹籌上劃了一道。
“十二斤鐵，折三十六斤特等精鹽，去旁邊丙字棚領貨。”
緊接著，旁邊的輔兵將一個扎得結結實實的粗麻布口袋遞了過去。
老漢顫巍巍地解開麻繩，抓了一撮白花花的細鹽塞進嘴里，純正的咸鮮味瞬間在舌尖炸開，沒有半分他以往吃慣了的苦澀和泥腥味。
“老天爺啊！是真的……全是真的！”
老漢雙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在爛泥地里，捧著鹽袋子嚎啕大哭起來。
但是，周圍排隊的楚國百姓根本顧不上看他哭，後面的漢子紅著眼往前擠，嘴里叫嚷著︰“軍爺！我這兒有三把爛鋤頭、兩柄舊柴刀，先給我稱！”
人群里幾個抱著孩子的婦人更是泣不成聲︰“三年了，我家娃總算能吃上一口帶咸味的糊糊了，大乾的官家當真是活菩薩啊！”
此刻，雲夢關殘破的城樓上，守將趙破虜扶著冰冷的箭垛，臉色灰敗如死灰。
“將軍，咱們大營的伙房……伙房那四口大鐵鍋，剛才也被伙夫營的弟兄們撬下來扛去換鹽了。”
副將低著頭，聲音細若蚊蠅，“末將帶人去攔，弟兄們直接拔了腰刀，說橫豎吃不上鹽也是渾身發軟等死，不如換了鹽帶回家給老娘救命……將軍，咱們到底還攔不攔？”
趙破虜低頭看著自己腰間那柄瓖嵌了七寶的佩刀，嘴角泛起一絲自嘲的苦笑。
攔？
拿什麼攔？
身後這五千守軍的心早就飛到關外那座鹽山上了。
楚國朝廷給的軍餉扣了又扣，發下來的粗鹽摻著一半的沙石，而關外的大乾不僅給平價白鹽，甚至連做工的漢子都管三頓白面肉湯。
這哪里是打仗，這分明是用大白鹽生生將他這支邊軍的骨頭給化干淨了。
“把庫房里那批生了銹的舊箭頭，也拉出去吧。”
趙破虜長嘆一口氣，整個人仿佛蒼老了十歲，“換回來的鹽，先給陣亡將士的孤兒寡母分一半，剩下的，弟兄們平分了罷。”
副將猛地抬頭，眼底迸發出一抹感激的亮光，抱拳應道︰“末將代全營弟兄，謝將軍活命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