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族的大门在第二天傍晚出现在视野里。
说是大门，其实是进镇的路口。
路口设着电子闸机，闸机的杆子被撞断了，歪在一边。
保安亭的玻璃碎了，里面没人。
宁小满跨过碎玻璃的时候，脚底下踩到了什么硬的东西。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枚银制的耳钉，上面刻着狐族的族徽。
她弯腰把耳钉捡起来，攥在掌心里。
镇子里的街道很安静。
路边的店面被撬开了好几家，货架倒在地上，东西撒了一地。
一扇半开的窗户后面，宁小满看到了一截垂下来的袖子。
她移开了目光。
她往狐族的主楼走。
路她很熟。
主楼的大门是敞开的。
玻璃门被砸碎了，门框上还有没干透的暗色痕迹。
宁小满走进去，脚踩在大厅的瓷砖地上，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里回响。
她抬起头。
大厅正中间的那面墙上，钉着一个人。
暗红色的长袍，银线绣的狐纹，歪斜的银冠。
宁九娘。
一把刀从宁九娘的胸口穿进去，把她钉在墙上。
刀柄上缠着黑色的布条，刀刃上刻着一串看不懂的纹路。
宁九娘的头微微垂着，眼睛没有闭上。
她的眼睛看着大厅门口的方向。
宁小满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很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的声音。
“妈妈，妈妈。”
凤清歌几乎是瞬间挡在她面前的。
他的身体横过来，把她整个人搂进怀里，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扣在自己胸口，另一只手的翅膀展开，把她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他的心跳撞在她耳朵上，很快，很重。
“别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稳，但搂着她的手臂在微微发颤，“小满。别看。”
宁小满在他怀里挣了一下。
凤清歌没松手。她又挣了一下，力气大了很多，手推着他的胸口。
“让开。”
“小满——”
“让开。”
凤清歌的手臂松了一寸。
宁小满从他怀里退出来，转过身，看向那面墙。
暗红色的长袍，银线的狐纹，歪斜的银冠。
她看了三秒。
然后她往前走了两步，又走了两步，步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过去的。
玄冥比她先到。
他从大厅侧面的阴影里掠出来，无声无息地落到墙前面，伸手够到了刀柄。
他的竖瞳盯着刀柄上缠的黑布，尾巴绷得笔直，手指在刀柄上停了一拍。
“我拔。”他说。
宁小满站在墙前面两步远的地方，点了点头。
玄冥的手一用力，刀从墙里拔出来，闷闷的一声。宁九娘的身体往下落，玄冥另一只手伸出去接住了她，稳稳地把她平放在地上。
暗红色的长袍铺在瓷砖上，银冠从发间滑下来，滚到一边。
宁小满跪下来。
膝盖磕在瓷砖上，她没有感觉。
她低头看着宁九娘的脸。
宁九娘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花板的方向，瞳孔散了，但脸上的表情很安静。
像是只是睡着了。
宁小满伸手，手指碰到宁九娘的眼皮。
凉的。
她把宁九娘的眼皮轻轻往下合。
合上了，又弹开一点。
她又合了一次，手指按着多停了几秒然后再宁九娘的耳旁轻轻的说。
“妈妈，我没事，我回来了。”
才松开。
这次没弹开。
宁九娘的眼睛闭上了。
宁小满看着她的脸。
鼻子很酸，眼眶很烫，但眼泪掉不下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卡在喉咙里，噎得她喘不过气。
她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妈妈”，声音没出来。
她又试了一次，还是没出来。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宁九娘冰凉的手背上。
大厅里很安静。
白胤站在门口，虎耳压到了底，爪子攥着刀柄，指节泛白。
凤清歌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羽毛安安静静地贴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玄冥蹲在墙边，竖瞳盯着地上的刀，尾巴垂在地上，一动不动。
银珏扶着银澈站在门外，银澈偏着头，白纱朝着大厅的方向，嘴唇微微发白。
宁小满的额头抵着宁九娘的手背，很久没有动。
她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
白胤先听到的。
他的虎耳猛地竖起来，转向大厅左侧的走廊。
然后是玄冥，竖瞳骤然收缩，尾巴从地上弹起来绷成一条直线。
凤清歌的羽毛炸开了一瞬。
“有人。”白胤的声音压得很低，刀已经从背上抽出来了。
大厅左侧的走廊深处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整齐，规律，不急不缓。
然后是大厅右侧的走廊，也有脚步声。
后门的方向也有。
他们被包围了。
凤清歌一步跨到宁小满身边，弯下腰去拉她的手臂。
“小满。起来。”
宁小满没有动。她的额头还抵着宁九娘的手背。
“小满。”凤清歌的声音急了一些，“有人来了。很多。”
宁小满慢慢抬起头。
她的脸上没有泪痕，眼眶红着，嘴唇抿得发白。
她低头看了宁九娘最后一眼，把宁九娘的手轻轻放回身侧，站起来。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大厅的四个方向都有人影在靠近。
白胤退到宁小满身边，刀横在身前。
玄冥无声地滑到她的另一侧，尾巴从身后绕过来护在她腿前。
银珏从门外闪进来，挡在银澈前面。
“多少人。”宁小满问。
“东边十几个。西边十几个。后面还有。”银珏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短刀，“都是兽人。等级不低。”
“领头的呢。”
银珏偏头听了听。
“东边那个。脚步最重。走在最后面。”
宁小满点了点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里还攥着那枚从地上捡的银耳钉。
她把耳钉收进兜里，抬起头，看着东侧走廊的方向。
“那就等着。”
东侧走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一个人从走廊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很高，很瘦，穿着一身黑色的作战服，眼睛是银色的。
没有瞳孔的银色，像两块打磨过的金属。
他的身后跟着十几个人，穿着同样的黑色作战服，手里都拿着刀。
银色的眼睛在宁小满脸上停了一拍。
“宁小满。”他开口，声音很平，“没想到你来得这么快。”
宁小满看着他。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你是谁。”她问。
银色眼睛的兽人偏了偏头。
“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知道，你娘把东西藏起来了。她不肯说。所以我们只能自己找。”
他顿了顿，“找完了。没找到。但你来了。你肯定知道东西在哪。”
宁小满看着他。然后她看了一眼地上的宁九娘。
暗红色的长袍，银线的狐纹，合上的眼睛。
“我不知道。”她说。
银色眼睛的兽人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淡，几乎没有。
“你会说的。”他抬手，身后的十几个人同时往前迈了一步，“带走。”
白胤的刀横过来，虎瞳里金色的竖线缩成了一条细线。
“试试。”
凤清歌的翅膀展开，羽毛边缘泛着火光。
玄冥的尾巴从地上弹起来，竖瞳里翻涌着暗色的光。
银珏把银澈往身后又挡了挡，短刀横在身前。
银澈安安静静地站着，白纱朝着前方，耳朵竖着。
宁小满站在五个人中间，看着银色眼睛的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