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锋没有犹豫。
他握紧那支微凉的笔,俯身在空白的纸页上落笔。
二字落下,笔锋隐含锋锐。
写完之后,他直起身,等了一会儿。
什么都没有发生。
秀特亮尔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轻声提醒道:名字不能代表什么,要真正成为这栋旅馆的员工,你还需填写自己的岗位。
游锋点点头,重新将笔尖抵在纸面上。
还以为写上名字就能感知到什么,本想着试探一下,可惜。
岗位……他需要一个什么样的岗位?
他回想那份入住须知的内容。旅馆中没有任何龙相关的事物,如果您在旅馆中看到了与龙相关的要素,请立刻寻找旅馆员工的帮助。
之前觉得这一条与下一条的“远离龙化员工”自相矛盾,现在反而迎刃而解——只要旅馆中保证有一个纯人类员工,那就可以保证二者兼得。
以此推断,他需要成为一个常驻在公共区域、能够第一时间接触到来客,并且客人有任何需要都能找到他的角色。
一个接待者。一个在客人和旅馆之间充当桥梁的人。一个既不属于完全的服务者、又能代表旅馆与客人直接对话的位置。
司客。
他落笔写下这两个字。想了想,又在后面补充了备注:负责迎宾接待、客务协调与信息传达。
本来想写大堂经理,不过用词太新奇了,旅馆不认就坏事了。
笔尖离开纸面的那一刻,一阵极淡极轻的暖意从纸页间漫上来,顺着指尖流入他的掌心,像一滴温水落入掌心,随即消散无踪。花名册上,两个字微微闪烁了一下,旋即恢复了常态。
这一次,他感觉到了。
一种微妙的、难以言说的从脚底升起。他忽然能够感知到这栋旅馆的某种轮廓——
走廊的走向、楼梯的转折、每个房间的大致方位,这些信息像一张模糊的地图,在他的意识边缘缓缓展开。
他抬起头,对上秀特亮尔的目光。她的唇角微微扬起,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看来旅馆接纳你了。
游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支笔还握在掌中,笔杆深处的搏动感已经变得柔和而平稳,如同和他自己的脉搏合在了一起。
我现在能看到那封……员工守则了吗?他问。
秀特亮尔露出一个释然的笑:那封信还在我书房里锁着。从你刚才的用词来看,你确实成为了这栋旅馆的员工。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来随我看看吧。
游锋跟着秀特亮尔回到书房。她从书桌抽屉中取出那封血红色的信函,递到他面前。
这一次,他伸手接过来时,终于可以理解这份《旅馆员工守则》了。
他逐条看下去。
员工均为人类旅馆无龙客人称看到龙则告知疲劳看错并端上番茄汁番茄汁一日不超过三杯客人无白色小型生物虚影……和龙女仆们口中描述的内容完全对应,补上了他之前缺失的那一半拼图。
游锋读完后,从怀中取出自己随身携带的那份《入住须知》,展开一看——
果然,原本清晰可读的文字此刻已经变成了混乱的墨迹,笔画像被搅散的水墨般四下洇开。
他将信纸收起,打算当客人前来时交给他。
接着,游锋开始回忆那份须知的内容,诡异的事发生了。
脑子里的记忆像被橡皮擦过一样,原本清晰的条目全都变得模糊,强行回忆只会让大脑隐隐作痛。
比我想的还厉害。游锋低声道,转个身份就把之前的信息直接抹掉。换个人来真被你给治住了。
秀特亮尔微微挑眉:游锋先生,你在说什么?
游锋没有抬头,嘴角却浮起一丝笑意。他在心底默念:系统,备份调出来。
脑海中那毫无波澜的机械音响起:已为宿主调取备份数据。
紧接着,一道信息流在他的意识中展开,他作为时阅读、分析、推测的所有内容一字不落地重新呈现。
番茄汁的限量规定。客人独自一人的强调。看到龙后的两种应对方式。龙已经死了那段渗人的重复文字。
以及他当时做过的全部推理——龙对客人有特殊的含义、旅馆在极力隐藏龙女仆的真相、没有同伴……
所有碎片此刻终于拼合在一起。
员工守则和入住须知表面上是两份互相矛盾的规定,但本质上是一体两面:
一边在告诉员工扮演人类,一边在告诉客人这里只有人类。两者合力,只是为了在那位即将到来的客人面前维持一个没有龙的假象。
再结合员工守则上的白色虚影。
游锋一声冷笑:“原来是他……”
但他的脸色又很快凝重了起来。
虽然没有不可抗力的怪谈本体,但对于此刻整整一栋旅馆的龙来说,来的人跟怪谈也没什么区别了。
游锋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开口说出自己的推断,脑海中忽然响起一道冰冷的机械音——
支线任务已触发。
他的动作僵了一瞬。
任务目标:阻止【半龙女仆之馆】的毁灭。任务期限:自目标抵达起至其离开或威胁解除。
成功奖励:获得锚点权限,可将该伴生次元建立为【据点】。
失败惩罚:该伴生次元永久关闭,宿主强制遣返深渊大陆。
游锋瞳孔骤缩一瞬,却又放松下来,有种靴子落地的感觉。
但他还没来得及细想,手中那份深红色的员工守则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触感——
纸张在发烫,从指尖传来的温度迅速攀升,像攥着一块快要烧红的铁片。
低头看去,纸面上的文字正在扭曲、蠕动、重组,那些规整的条款像被无形的力量搅动,笔画碎裂又拼合,最终变成了——
他来了他来了他来了他来了他来了他来了他来了他来了他来了他来了他来了他来了他来了他来了他来了他来了他来了他来了他来了他来了他来了他来了他来了……
那些字挤在一起,没有段落、没有标点,像无数张嘴在同时念着同一句话。
游锋猛地攥紧了纸张,抬头看向秀特亮尔。她的表情也在瞬间变了——她也看到了那些蠕动的字迹,银框眼镜后的瞳孔微微一缩,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该死,怎么这么快!
游锋语气急促:秀特亮尔女士,现在立刻通知所有龙女仆——收起龙角、龙翼、龙尾,用最快的速度把自己伪装成完全的人类形态。
从现在开始,任何龙族的特征都不能暴露在外面,一丝一毫都不行。
来不及伪装的龙女仆就让她暂时先躲起来,先不要出来迎接客人。
没有必要不要和客人接触,有什么事都让我来处理。
秀特亮尔微微一怔,但很快便定了神。她没有追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我这就去。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急促却依旧沉稳。经过门框时她回头看了游锋一眼:你呢?
我去庭院。游锋已经把员工守则放在桌上,摸了摸怀中那同样发烫的信纸,我要确认客人是否收到了入住须知。
如果他此刻将入住须知取出并能看懂的话,会发现那上面的字迹同样发生了变化:
欢迎欢迎欢迎欢迎欢迎欢迎欢迎欢迎欢迎欢迎欢迎欢迎欢迎欢迎欢迎欢迎欢迎欢迎欢迎欢迎欢迎欢迎欢迎欢迎欢迎欢迎欢迎欢……
秀特亮尔没再多言,快步消失在走廊尽头。游锋转身从另一侧楼梯向下跑去。
伴生次元的暮色已经沉到了最深。天边的最后一抹暗紫色正在褪去,被夜的黑一点点吞没。
庭院的草丛被风压得很低,空气里有一种凝滞的沉重感,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种窒息的安静。
游锋快步走向庭院边缘的栅栏,再往外是一片灰白色的薄雾,雾的尽头隐隐能看到低矮的树影。
风从雾中吹来,冷得不像这个季节该有的温度。
游锋站在栅栏前,眯起眼睛望向森林边缘的方向。雾气在缓缓流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雾中移动,搅动着那些灰白色的气流。
森林的边缘,雾气最薄的地方,一道身影从树影之间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