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春城被围的第十天。
城里已经开始有人逃跑了。
不是成群结队地跑，是趁夜黑翻墙跑。一个人跑，两个人跑，五个人跑。
为什么偷偷摸摸的？
因为袁术下了命令：抓住逃跑的士兵，就地斩首。
杀了几个人之后，逃兵确实少了一些。
但没过几天，又有人跑。
杀不完。
这就像抓小偷一样——你杀了一个，后面还有十个等着跑。你永远杀不完。
为什么士兵们要跑？
因为饿。
城被围了，粮道断了，城里的粮食撑不了多久。士兵们每天只能吃一顿粥，粥稀得能照见人影。饿得眼冒金星，站都站不稳，谁还愿意给你袁术卖命？
有人说，那就杀马吃啊。
杀了一批。
有人说，那就吃树皮啊。
树皮吃光了。
有人说，那就吃……
没有然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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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天，袁术接到一个消息。
吕布派了一队骑兵，截断了淮河上的运粮船。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寿春城的粮食，彻底断了来源。
之前城里还有存货，靠着存货还能撑一阵。现在淮河被卡住，连一粒米都运不进来。
死路一条。
袁术坐在大殿上。
他面前摆着一盘葡萄。
不是他爱吃葡萄，是他只剩下葡萄。
他吃了一颗，皱了皱眉。
妈的，这葡萄不甜。
他把盘子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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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象站在下面，欲言又止。
他想说陛下，我早就告诉过你不要称帝，但他没说。
因为说了也没用。
袁术看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阎象犹豫了一下。
他想说很多事。
比如陛下，当初你称帝的时候，我就劝过你。
比如陛下，现在投降还来得及。
比如陛下，其实吕布说的不杀你，应该是真的。
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是阎象。
阎象这个人，有两个特点：第一，有良心；第二，不敢说话。
这两个特点放在一起，就很矛盾。
有良心的人，看到老板要作死，会忍不住想劝。
但不敢说话的人，劝了两句发现老板不听，就不劝了。
阎象就是这样。
他劝过袁术不要称帝，袁术不听。
他劝过袁术不要得罪曹操，袁术不听。
现在他什么都不劝了。
因为他知道，劝了也是白劝。
但今天，他不得不说话。
陛下，阎象开口了，秦宜禄跑了。
袁术的脸色变了。
什么？秦宜禄跑了？
是。几天前他就不见了。监视他的人说他半夜翻墙跑了。
袁术的脸色变得惨白。
秦宜禄跑了。
这是个天大的坏消息。
秦宜禄在寿春住了一年，知道城防布置，知道粮草存放位置，知道袁术手下有多少兵、将领是谁、城墙上哪里有缺口。
他把这些情报告诉吕布——
寿春城就完了。
袁术大喊，派人去找！把他给朕找回来！
陛下，阎象说，他跑了几天了，现在怕是已经到吕布营中了。
袁术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脸上的表情像一个输了精光的赌徒——不对，不是像，就是。
他拿起一颗葡萄，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妈的。
他骂了一句。
这葡萄，真他妈苦。
阎象没说话。
阎象想说的是：陛下，这不是葡萄苦，是您的心苦。
但他没说。
因为这话太文艺了，不适合现在的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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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术又吃了一颗。
还是苦。
宫女换了一盘。
袁术吃了一颗。
还是苦。
又换了一盘。
换了三盘，袁术终于不换了。
他把盘子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阎象。
臣在。
你说，朕该怎么办？
阎象想了想。
他能说什么？
说？袁术不是那种人。
说？守到什么时候？
陛下，阎象说，当下之计，只有两个选择。一是死守寿春，等曹操来救。二是——
是什么？
突围北上，投奔袁绍。
袁术睁开眼。
脸上的表情像吃了苍蝇。
袁绍？
朕是皇帝，朕去投奔他？
陛下，袁绍是您的兄长——
兄长？袁术冷笑，他什么时候把我当过弟弟？我称帝的时候，他第一个跳出来骂我。朕去投奔他，他能给我什么？一碗饭？一顶帽子？还是把朕关起来当囚徒？
阎象没说话。
他知道袁术说的是实话。
袁绍和袁术的关系，一直不好。
袁绍是庶出，袁术是嫡出。虽然袁绍比袁术大两岁，但因为是庶出，从小就低袁术一头。袁术小时候没少欺负袁绍，让他叫自己。
后来袁绍在洛阳混出头了，当了十八路诸侯的盟主，风光无限。袁术呢？在南阳窝着，被曹操追着打。
再后来董卓进京，袁术跑去投奔袁绍。袁绍收留了他，但两个人关系一直很微妙。
现在袁术落难了，袁绍会帮他吗？
阎象觉得悬。
但他没说。
因为说了也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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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术又沉默了。
他知道阎象说的没错。
除了死守，他只剩下投奔袁绍这一条路。
但他不想走。
因为他拉不下那个脸。
袁术这个人，一生中最在意三样东西——
面子、面子、还是面子。
让他去求袁绍，比杀了他还难受。
阎象，你出去吧。
袁术说。
朕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阎象退下了。
大殿里只剩下袁术一个人。
他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面前的葡萄一颗没动。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洛阳的时候，曹操跟他说过一句话。
曹操的原话是：袁公路，你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
当时他不服气，觉得曹操是在嫉妒他。
嫉妒他的出身，嫉妒他的地位，嫉妒他的——
算了，不说了。
现在他觉得，曹操说得对。
他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他以为自己有传国玉玺，就能当皇帝。
他以为自己是袁家嫡出，就能号令天下。
他以为——
他以为个屁。
现在想这些，还有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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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春城被围的第三十天。
粮食已经见底了。
士兵们每天只吃一顿粥，饿得走路都打晃。
百姓更惨，已经开始吃树皮了。
树皮吃完了，吃草根。
草根吃完了，吃观音土。
观音土这东西，吃多了拉不出屎，但总比饿死强。
袁术坐在大殿上。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龙袍，瘦得像一根竹竿。
他面前没有葡萄了。
宫里能吃的东西都被士兵抢走了，连御膳房的米缸都空了。
他饿了。
他想起当年在洛阳当少爷的时候，山珍海味吃腻了，天天想着换换口味。
现在呢？
现在他能吃上一口热乎的，就谢天谢地了。
阎象。
臣在。
吕布还在外面吗？
还在。
他说什么了吗？
阎象犹豫了一下。
他派人喊话，说只要陛下出城投降，他可以不杀陛下。
袁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苦，比葡萄籽还苦。
不杀朕？
他喃喃自语。
朕是皇帝，他让朕投降？朕不投降。
阎象没说话。
他知道袁术不会投降。
因为他是袁术。
袁术这个人，可以死，但不能丢脸。
让他投降，比让他死还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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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城的第四十天。
寿春城里的粮食彻底吃光了。
士兵们开始杀马。
马杀完了，杀狗。
狗杀完了，杀老鼠。
城里的老鼠都被人吃光了。
饿疯了的士兵开始吃皮靴、吃皮甲、吃一切能吃的东西。
有人开始吃人。
第一个被吃的是城东的一个乞丐。
据说他的肉很柴，不好吃。
但饿极了的人，哪还管好不好吃？
袁术坐在大殿上。
他面前摆着一碗粥。
粥是用发霉的米煮的，又酸又馊，但他喝了下去。
因为他饿。
陛下，阎象站在旁边，脸色灰白，今夜，末将护您突围。
袁术放下碗。
往哪突？
北门。
北面是吕布的主力——
阎象说，但他想不到我们会从正面突围。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
袁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今夜三更，北门突围。
阎象跪下来。
他磕了三个头。
他知道，今夜出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但他还是要去。
因为他是袁术的臣子。
袁术对他有知遇之恩。
他这条命，早就该还给袁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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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
月黑风高。
袁术穿着龙袍——对，就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龙袍——骑着一匹瘦马，带着几百残兵，从北门冲了出去。
他冲出去的时候，吕布正在睡觉。
侯成正在巡夜。
侯成听见马蹄声，从营帐里冲出来。
他看见一队人马正朝北面狂奔。
月黑风高，他看不清是谁。
但他看见那队人马中有一个人穿着黄灿灿的衣服，在月光下特别显眼。
黄灿灿的衣服——
龙袍？
侯成的眼睛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