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要炸了。
我醒过来的第一个瞬间，脑子里就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头要炸了。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频率比紧急集合的鼓点还密，跟工兵连在里边凿石头似的，一锤子下去，脑浆子都跟着晃荡。
眼皮沉得跟灌了铅似的，根本抬不起来。嘴里泛着一股宿醉后的苦味儿，那味道怎么说呢，像是有人在你舌头上用臭袜子擦了三天，完了还倒了一瓶二锅头进去。
喉咙干得冒烟，感觉随便一张嘴就能往外喷火星子。
我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等那股头疼稍微缓过去一点，才慢慢睁开眼。
然后我愣住了。
天花板不对。我这脑子虽然宿醉得厉害，但还不至于连自家屋顶长什么样都记错。我——也就是吕玲绮那间屋子的天花板，是几根黑木头横梁，上面落了一层岁月的灰，边角还有几处蜘蛛网，我看了几百遍了，闭着眼都能给你画出来。
可现在悬在我头顶上的，是一片淡青色，边缘画着几片竹叶，用笔精细，叶脉纤毫毕现，一看就不是凡品，更不是吕布这种武将家里该有的审美。
空气中还浮动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和我那间常年飘着兵刃铁锈味和汗臭味的闺房，压根是两个世界。
这不是我的房间。
我猛地坐起来，头疼得更厉害了，但我顾不上。我低头一看——被子是淡青色的，上面绣着几朵小小的兰花。被子盖到我胸口，我身上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里衣，料子很软，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儿。
昨晚……昨晚我干什么了？
我眨了眨眼，脑子里开始疯狂回忆昨晚的事。
蒸馏酒。一个人喝闷酒。月下独饮。然后貂蝉来了。然后……然后我说了什么？我说了我不是吕玲绮，我是邱南山，我是一千八百年后穿越过来的，我知道所有的历史，我知道她会遇到什么……我还说了什么？
我说了我喜欢她。
我还说了——卧槽，我说了什么？我记得她哭了。我记得她问我后世的女子怎么活。我记得我给她讲了男女平等，讲了女人可以读书、可以当兵、可以自己选择人生。然后呢？然后——没有然后了。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我坐在床上，手按着太阳穴，努力回忆。断片了。穿越之后第一次喝到断片。
算了，想不起来，先搞清楚这是哪儿。我打量了一下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角有一张梳妆台，上面摆着一面铜镜，镜面上映出窗外的光。梳妆台旁边是一个衣柜，柜门关着，但门缝里露出一点浅色的衣角。窗台上放着一盆小小的绿植，叶片油亮，像是经常被人照顾。床的对面是一张书案，案上摊着一卷书，书页上有一行小字——我看不清写的什么。
这房间。
这是貂蝉的房间。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脑子里所有混沌的雾霾。
我、怎、么、睡、在、貂、蝉、的、床、上？
她人呢？她上哪儿去了？她昨晚睡哪儿？
我掀开被子，准备下床找她——然后我停住了。
床单上有一摊血。
不大，巴掌大小，在淡青色的床单上格外刺眼，颜色已经干了，成了暗褐色。
我盯着那摊血，整个人石化了。
卧槽。
卧槽卧槽卧槽。
这是个什么情况？这血是从哪来的？是我的？还是她的？如果是我的，我身上哪儿受伤了？我飞快地低头检查自己——两条胳膊好端端的，皮肤光洁，没伤。两条腿，掀开里衣下摆看了看，也没伤。小腹，捋起衣服摸了摸，光溜溜的，连个红印子都没有。那这血是从哪个地界冒出来的？
如果是她的……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像被人抡了一记闷棍，眼前都发黑了。
我昨晚喝醉了。断片了。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然后我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她的床上，床单上有一摊来历不明的血，而她人不见了。
我……我把她怎么了？
不对。这个念头刚升起来，就被我掐灭了。我现在已经不是男人了，我是吕布的小闺女吕玲绮啊。我没那玩意儿。我什么都干不了。
那我换了个角度想——会不会是她把我给……我猛地夹紧双腿，脸色发白。
不对啊！我俩都是女的！这怎么——我脑子里瞬间冒出无数个龌龊的念头，又在下一秒被更疯狂的自我否定碾碎。
这怎么——卧槽，那这血哪来的？我肚子隐隐发胀，一阵一阵的闷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搅。这种疼法我上辈子没有过，完全陌生的感觉——不是受伤的疼，是那种从身体内部传上来的、闷闷的、酸胀的疼。
我坐在床上，一手按着小腹，一手撑着床沿，整个人处于一种前所未有的懵圈状态。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我猛地抬头，看见了貂蝉。
她端着一只陶碗走进来，步伐很稳，碗里的汤水一点都没洒。她今天穿了件浅绿色的衣裙，头发松松地挽了个髻，鬓边还簪了一朵不知名的小白花。整个人看起来楚楚动人，像是刚从画里走出来。
她看见我坐在床上，一脸惊恐地盯着床单上的血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醒了？”她的语气依旧平静。
“貂蝉，”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这血——”
“你月事来了。”她说。
月事。月经。大姨妈。亲戚来了。红水泛滥。
我愣住了，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什么？”
“月事。”貂蝉把陶碗轻轻放在床头柜上，自己在床边坐下来，姿态从容，“你今天早上来的，那时候你睡得正沉。我帮你换了衣服，收拾干净了。你昨儿个喝得实在太多，睡得太死，什么都不知道。”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小腹，又抬头，看看床单上那摊触目惊心的褐色痕迹，再看看貂蝉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然后，所有的惊恐、所有的混乱、所有横冲直撞的“卧槽”——像被一盆冷水浇灭的火堆，只剩下一缕青烟，坍缩成一个让我灵魂出窍的念头：
我邱南山，上辈子一米九二的纯爷们，在边境线上摸爬滚打了十年的老兵油子，这辈子，来，月，经，了。
“这……这是我流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都在抖，跟筛糠似的。
“嗯。”
“不是你的？”
貂蝉那张端庄温柔的脸上，终于绷不住地闪过一丝笑意：“若是我流的，我还能站在这儿？我该躺着了。”
我坐在床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又抬头看了看貂蝉，然后又低头去看那摊血迹。上辈子，我听人说过月经。听说过女人每个月都要流几天血，听说过会疼、会难受、会烦躁得像吃了枪药。但听说归听说，那都是别人的事。就像你在战报上看到“某某地区发生地震”一样，你知道那是真的，但你的脚底板感受不到晃动。可现在，这事落在了我头上。落在一个有着纯爷们灵魂的倒霉蛋身上。
“你昨晚喝多了，”貂蝉在床边坐下，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孩子，“吐了三次，把衣服弄脏了，我帮你换的。当时还没来月事，今早你睡着的时候，床单红了，我才发现是月事到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那你帮我换衣服的时候岂不是把我看光了”，但这念头在舌尖打了个转，又让我生生咽了回去。我想什么呢？
但是——我低头飞快地扫了一眼自己的胸口，然后更飞快地把目光移开。妈的。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哪哪都不对。
“你帮我换的衣服？”我问了一句废话。
“嗯。”貂蝉说得轻描淡写，“你昨晚一直喊冷，又吐，身上全是酒味，不换不行。”
我沉默了。
昨晚刚说过要照顾她，保护她，不让她受委屈，结果现在却是她在照顾我。
她帮我换了衣服，清理了呕吐物，收拾了血迹。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我像个死猪一样睡在她的床上，什么都不知道。
这感觉很奇怪。上辈子我是男人，只有我照顾别人，没有别人照顾我——至少不是这种照顾。部队里的照顾是“兄弟挺住，我背你走”，是那种硬的、糙的、带着汗臭味和硝烟味的照顾。但貂蝉的照顾不一样。她帮你换衣服，帮你擦脸，帮你盖好被子——动作轻得像是怕弄醒你，又像是怕你碎了。
“汤。”貂蝉把陶碗端起来递给我，“加了红糖和生姜，对身子好。”
我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深红色的汤水，冒着热气，闻起来有姜的辛辣和糖的甜。我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的，辣的，一股热流从喉咙滑下去，落到小腹的位置，暖洋洋的，把那种隐隐的坠痛驱散了一些。
“好喝吗？”她问。
“好喝。”我说。
她笑了一下，又伸手把被角往我身上拉了拉。“你今天别下床了，躺一天。我去跟夫人说一声，你身子不适。”
“不用——”
“用。”她的语气很轻，但不容拒绝，“你第一次来月事，好好养着，不然以后会落下病根。”
我看着她那张温柔的脸，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她刚才说“你第一次来月事”，语气那么自然。这种自然意味着，她把我当成了一个女人。一个正常的、会来月事的、需要被照顾的女人。她不知道我上辈子是男人？我昨晚跟她说了啊，还是她根本就不信？她不知道我此刻脑子里正在疯狂地天人交战——大姨父来了，我该怎么办？
“谢谢。”我说。
“谢什么？”
“谢谢你昨晚……照顾我。”
她笑了笑：“你昨晚跟我说了很多话。”
我愣了一下。“我都说了什么？”
“说了你来自后世。”她看着我，“说了你是邱南山。说了你上辈子是男人。说了你知道这世上所有的事。”
我握着陶碗的手紧了一下。
“你都记得？”
“记得。”她说，“你说的话，我每一句都记得。”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疑惑，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认真。
“你信吗？”我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个字：“信。”
“为什么？”
“因为你说的那些话，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姑娘能说出来的。”她垂下眼睛，“而且，你说‘这世道太苦了’的时候，你的眼里全是悲伤。”
我没有说话。我的心跳得很快，快到我以为她能听见。胃疼和头疼还在，但压不过心跳。
“貂蝉，”我开口，声音很轻，“我昨晚说喜欢你是真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上辈子没跟人好好说过话，”我继续说，“这辈子也不知道怎么跟人好好相处。但我昨晚说的那些，都是真话。”
她看了我很久。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吹得她鬓边的一缕碎发轻轻晃动。她伸手把那缕发丝别到耳后，然后说了一句话：
“我知道…我们，我和你…都要好好的。”她很认真的看着我的眼睛，那里面有光。
然后她站起来：“你躺好，我去给你煮点粥。”
她走了。
我坐在她的床上，捧着那碗红糖姜汤，小腹还在隐隐作痛，头也还在疼。床单上那摊血迹还没干透。我看着那摊血，忽然觉得——我这辈子，真的要开始当女人了。
不是身体上的当女人，是接受“我得学着当女人”这件事。上辈子是男人，死了，换了具女人的身体，以为只要还叫“邱南山”就还是自己。但身体在变，习惯在变，身边的人也在变。貂蝉看我的眼神，跟看吕布不一样。跟看任何人都不一样。
我把汤喝完，把碗放在床头柜上，重新躺下来。被子上有草药的气味，枕头上也沾着一丝淡淡的香气，说不清是什么香，但闻着很安心。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上辈子我是真男人。这辈子我依然是，身体…虽然是女子，我心依然是中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