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成在关羽怀里翻找起来。
果然找到那个油布包。
打开看了一眼确认是传国玉玺后,胡乱塞进怀里。
小姐说得没错,谁得到传国玉玺都不会有好下场。
侯成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感慨。
这世道真是奇怪,拼命的人死在算计上,算计的人死在另一场算计里。
谁也说不准自己哪天就栽了,栽在谁手里,栽在什么地方。
他把目光从关羽身上移开,转向了杜氏。
杜氏坐在地上,半边脸擦破了皮,鬓发散乱,一双眼睛肿着,呆呆地看着关羽的尸体。
她身上沾了关羽的血,裙摆上大片大片的深红,分不清是谁的。
她没哭出声,但眼泪顺着脸颊不停地往下淌,在下巴尖上汇成一滴,然后滴下来,落进地上的血水里,漾开一小圈淡红色的涟漪。
侯成看了她一眼,喉咙上下动了一下。
他认识杜氏,秦宜禄的媳妇。
下邳城里见过几面,每次都是远远一瞥,没敢多看。
秦宜禄那人老实,娶的媳妇却是整个下邳城里出了名的好看。
不是那种妖里妖气的好看,而是一种干干净净、让人看了就挪不开眼的好看。
此刻她坐在血泊里,衣衫凌乱,脖颈处的领口被扯开了一点,露出锁骨的线条,在火光的映照下白的晃眼。
侯成忽然觉得嗓子发干,心跳快了半拍。
他盯着她的脸,目光顺着她颈侧往下滑了一寸,然后猛地收了回来。
他咬了咬牙,在心底骂了自己一句。
人家刚死了男人——虽然不是她丈夫,但终究是死在眼前的人。
自己这种时候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侯成攥了攥拳头,把那股燥热往肚子里压了压,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冷静表情。
他转身喊了一声:来人!秦夫人受了惊吓,扶她上马,送到安全处!
两个暗刃的兵上前,想把杜氏扶起来。
杜氏自己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上的血顺着小腿往下淌,但她站稳了。
侯成翻身上了自己的马。他低头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尸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杂念彻底压了下去。
他冲手下的暗刃摆了摆手:走。去北门。
天彻底亮了。
北门外,刘备正在指挥残兵后撤。
他跑得比谁都快,两条腿夹着马腹夹得死紧,头盔歪了都没顾上正。
吕布带着收拢来的几百个散兵从内城方向追了出来,人不多,但势头猛得像下山虎。
吕布一马当先,方天画戟在晨光里上下翻飞,沿途挡路的士兵跟纸片一样往两边倒,哀嚎声响成一片。
周瑜跟在他侧后方,长枪挑刺连连,动作干净利落,两人一前一后配合得天衣无缝,像两把剃头刀刮过一片乱糟糟的头发。
刘备回头看了一眼,脸色铁青。
他这辈子逃过无数次——从青州逃到徐州,从徐州逃到小沛,从曹操手下逃到小沛——但没有哪次像这回这样窝囊。
明明外城都拿下来了,明明内城都快打穿了,半路杀出个吕布也就罢了,还带着个周瑜。
周瑜是孙策的人,东吴的水军都督,跑下邳来凑什么热闹?
刘备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但他也没时间想了。
张飞跟在他旁边,丈八蛇矛横在马鞍上,矛尖上全是血,脸上挨了吕布一戟杆,半边脸肿得老高,一只眼睛眯成了缝。
他一边跑一边回头骂骂咧咧:吕布你个三姓家奴等着——老子早晚劈了你!嘴上骂个不停,脚下却也没停,生怕吕布追上来。
陈到带着几十个白毦兵殿后,边打边退,一个个往地上倒,像被收割的庄稼。
大哥!走!张飞吼了一嗓子。
刘备咬牙,双腿一夹马腹,头也不回地朝着小沛方向跑了。
他知道这一跑,下邳算是白打了,外城的控制权交回去,但他顾不上了,命比地盘要紧,命没了什么都没了。
只要人还活着,地早晚还能再拿。
他跑出二里地,晨雾逐渐散去,田野和村庄都看得清了。
他勒住马喘了口气,忽然觉得少了什么,回头问了一句:云长呢?
没人回答。
收拢残兵,刘备再问,声音已经有点发抖了:云长在哪?
张飞憋不住了,脸肿着,嗓子里像含了块炭,嘶哑地说:大哥,二哥他——他好像没从城里出来——
刘备猛地勒住马。
他回头望去,下邳城的方向已经远了,晨雾和尘土混在一起,除了城墙的轮廓什么都看不清。
那些溃兵从雾里跑出来,一个接一个地从他身边经过,但没有一个是他想看见的那张脸。
远远的看见一匹枣红马慢慢走来,不紧不慢。正是关羽的座骑。
马上面空空荡荡。
他沉默了很久。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照在田野上,照在他那张被灰尘和汗水糊了满脸的脸上。他的眼眶有点红。
他说。声音低沉,像从地底下挤出来的。
他重新策马向前,朝着小沛的方向。脚步很慢,慢得像在等一个永远等不到的人。
与此同时,小沛的东门口。
一队溃兵裹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冲进了城门。那是关羽留在城外负责接应的偏将,见事不妙带了几十个人跑了回来,顺手把被俘虏的秦宜禄也带上了。秦宜禄被推搡着跌进城门洞,嘴里塞了布,呜呜地喊着,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他的眼神慌乱而绝望,四处张望着小沛街头满目的狼藉——城墙残破,街巷冷清,守军稀稀拉拉地站着,一个个面如死灰。
他被押着往城里走,一路踉踉跄跄,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到下邳,不知道杜氏和秦朗还在不在,不知道等在前面的会是什么。
他只知道一件事:秦宜禄这辈子,大概再也没办法堂堂正正地踏进下邳城那道门了。
然后他被人推了一下,踉跄着走进了小沛的城门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