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下邳城的硝烟还没散尽。
西门方向的火已经扑灭了，剩下的几缕黑烟在晨光里歪歪扭扭地往上飘，像是一根根还没熄灭的香。
西门真是多灾多难。
曹操围下邳时，郭嘉为了引开吕布放火烧西门。
刘备趁吕布攻打寿春时偷袭下邳，盯上的也是西门，派糜芳穿吕布军衣诈开城门。
街上到处是断掉的兵器、翻倒的推车、踩烂的菜筐，还有凝固成暗红色的血泊。
我走在街上，靴子踩过一片血迹，鞋底发出黏腻的声响。
士兵们在清点尸体。
一具一具地拖到城外，编号、登记、挖坑，像一条流水线。
处理尸体是一件必须做的事。
稍不注意就会引发瘟疫。
乱世里死人不稀奇，但死一群人很稀奇——瘟疫比战争还可怕。
我站在街角，看着士兵们忙活。
有个年轻的小兵在翻一具尸体上的牌子，牌子被血糊住了，他擦了半天才看清上面的字。
张三，沛县人，二十三岁。
他念了一遍，然后把牌子塞回尸体的怀里，继续翻下一个。
下一个是个中年人，脸上全是血，看不清长相。
小兵翻了半天，没找到牌子。
没牌子的怎么办？他问旁边的人。
埋了呗。没牌子的就是乱兵，不知道是谁的人，不归咱们管。
小兵愣了一下，然后把这具尸体拖到一边，继续翻下一个。
我看着他们忙。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战争之后的样子。
上辈子在特种部队的时候，任务结束就是结束，尸体有人收，有人清理，我只需要写报告就行。
但现在不一样。
现在我是吕玲绮，是吕布的女儿，是这座城的守护者。
守护者的意思是——这座城里发生的一切，都跟我有关。
不管是活人，还是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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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布站在内城门口，看着满城狼藉，沉默了很久。
他的战袍上沾满烟尘和血渍。
他没有去换衣服。
也没有坐下来休息。
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雷劈过但还没倒的树。
宋宪从外城方向跑回来，浑身是血——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看不出来。
他停在吕布面前，抱拳，声音沙哑得厉害：
温侯，魏续死了。
吕布没动。
宋宪继续说：魏续的尸体在城门洞里，身上一刀，从肩膀斜劈下来的。
吕布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句：谁杀的？
关羽。糜芳诈开城门，魏续上当，开门的时候被关羽一刀砍了。
吕布没说话。
他的视线越过宋宪的头顶，落在远处西门的城楼上，那里还在冒烟。
知道了。他说，魏续的尸首收好，别和乱兵混在一起。
宋宪抱拳，转身跑了。
吕布站在院子里，目光落在西门方向，很久没有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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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魏续是跟了他十几年的人。
从并州就在了，不是特别能打，也没什么大才，但没犯过大错，关键时刻也没跑过。
这种人在乱世里很常见。
你记不住他的名字，但他死了，你心里会空一块。
我正想着这些事，忽然感觉有人在拽我的袖子。
我转过头。
是貂蝉。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站在我身后。
你胳膊怎么样？她低声问。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胳膊。
袖子破了一块，布料下面渗着血迹——昨晚守护内城时留下的伤，不深，但一直在往外渗。
皮外伤。我说。
貂蝉没说话。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心疼，拉着我的手。
跟我来。
她说。
然后她转身往院子里走。
我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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貂蝉的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房间里依然有淡淡的草药味。
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针线、剪子，还有一小瓶药粉。
还真是啥都有啊。
坐下。她指了指床沿。
我坐下。
她走过来，弯下腰，开始解我袖子上的带子。
动作很轻。
但我还是皱了皱眉——不是疼，是她解带子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伤口边缘，有点疼。
疼吗？
貂蝉问。
不疼。
骗人。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不是生气。
是别的什么。
她把袖子解开，露出里面的伤口。
伤口大概有三寸长，不深，但划得不太整齐，有一块皮肉往外翻着，血已经凝固了，把伤口边缘染成深红色。
貂蝉的眉头皱了一下。
还说皮外伤。
她嘟囔了一句，然后拿起药粉，洒在伤口上。
药粉碰到伤口的一瞬间，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疼了？
不疼，我嘴硬。
她瞪了我一眼。
然后她拿起针线，开始缝伤口。
她缝得很慢，一针一针的，动作很轻，像是在绣花。
我看着她的脸。
她的眉头皱着，眼睛专注地盯着伤口，嘴唇抿着。
她的睫毛很长。
在烛光里，她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落在脸颊上。
看什么？
她没抬头，但显然感觉到了我的目光。
看你。好看。
她不说话了，继续缝。
但我看见她的耳根红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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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口缝好了。
貂蝉用干净的布条把伤口缠好，然后开始打结。
她的手指很细，很白，绕着布条转了几圈，然后系紧。
好了。她说，三天换一次药，别沾水。像个医生嘱咐病人。
知道了。
我拉住了她的手。
怎么了？
她回过头。
我没有说话。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我忽然凑上去，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很轻。
只是一下。
貂蝉愣住了。
她看着我，眼睛瞪得很大，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鹿。
你……
你刚才哭了。我说。
我没有。
你哭了。我看着她，给我包扎的时候，你哭了。
貂蝉愣了一下。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脸上是干的。
但眼眶还是红的。
我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擦了一下她的眼角。
你心疼我。
貂蝉不说话。
她垂下眼睛，睫毛颤了颤。
我……
我知道。我说，我也心疼你。
貂蝉抬起头。
她的眼眶又红了。
然后她笑了。
那一瞬间，冬天褪去，春暖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