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得空閑，我跑去嚴夫人那里。
我在她對面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涼茶，喝了一口，然後裝作漫不經心地開口︰娘，有件事我想跟你說。
啥事？
呂…爹回來了，您多陪陪他。
嚴夫人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寫著疑惑——畢竟我這個閨女平時不是舞槍就是弄棒，從來不關心他倆的夫妻感情問題。
我沒給她追問的機會︰娘，我想有個弟弟。
嚴夫人的手頓了一下。
您想啊，我湊近了些，壓低聲音，爹這輩子至今膝下無子。這事兒他嘴上不提，心里肯定堵得慌。您要是能再給他生個兒子，他在外頭打仗也有個念想。再說了，家里有個男丁日後也有依靠。
這話我半真半假。
半真的是我確實希望嚴夫人能生個兒子鞏固地位。
半假的是我真正的小心思沒好意思說出來——我想讓嚴夫人把呂布的精力佔得死死的，讓他沒空去惦記貂蟬。
我知道我爹的德性，身上有傷心里有事的時候最愛往女人屋里鑽。
以前貂蟬是王允送的，呂布把她當戰利品，後來雖然沒有明媒正娶，但府里誰不知道溫侯對這位另眼相看。
我穿過來之前，原主呂玲綺就撞見過不止一次呂布半夜從貂蟬屋里出來。
那會兒原主年紀小不懂事，可我一個成年人什麼都懂。
我不能讓這種事再發生。
貂蟬是我的。
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讓嚴夫人把呂布拴住。她是正妻，名正言順，呂布對她有感情，只要她主動點兒，呂布不至于往外跑。
至于怎麼，不用我教太細，她結婚這麼多年比我懂。
嚴夫人沉默了一會兒說道︰你爹這些年心里裝的事兒太多。
所以才更需要您陪著他，我說，娘，別怪我說話直。您要是能給爹生個兒子，您在呂家的地位就誰都動搖不了。外頭那些鶯鶯燕燕，算個啥？
嚴夫人抬頭看我，眼神里從驚訝到審視，最後變成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她輕輕點了點頭，沒說話，但那個點頭已經夠了。
我喝完那杯涼茶站起來拍了拍裙擺，走到門口又回頭補了一刀︰娘，在爹面前您別端著。他那人嘴硬心軟，您主動點兒比什麼都管用。
嚴夫人沒應聲，但我看見陷入了沉思。
十五分鐘後，我看著嚴夫人站在廊下看見呂布時那副眼眶發紅的模樣，心里踏實得很——一半是真情流露，一半是我那番話在她心里發了芽，長勢喜人。
嚴夫人站在廊下，穿著一件藕荷色的衣裳，袖口繡著纏枝蓮，全不是我剛剛見過的模樣，特地精心打扮過，她看見呂布走進來的那一刻，身體晃了一下，像是腳下踩空了。
然後她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停住了。像有什麼東西把她釘在原地——也許是規矩，也許是面子，也許是這麼多天沒見的生分感。她的嘴唇動了好幾下，無聲地開合，像一條擱淺的魚。
呂布看著她。
他身上的戰袍還帶著煙塵和血腥，左肩碎甲片耷拉著，臉上有沒擦干淨的黑灰，整個人看著狼狽又疲倦。
可他在看見嚴夫人的那一瞬間，眼神變了一下——那變化很小，但被我捕捉到了，像冰山裂了道縫，底下涌出一股熱的東西。
你沒事吧？他問。
嚴夫人搖頭。這一搖頭眼眶突然就紅了，紅得很突然，跟誰在她眼里點了把火似的。她張了張嘴，聲音卡在喉嚨里，最後只擠出兩個字︰奉先。
然後她沒忍住，朝呂布走過去，走得很快，裙擺帶風。她到他面前伸手摸他的臉，指尖踫到他臉頰上那道血痕時猛地縮了一下，像被燙了。然後又伸過去，這次沒縮，顫顫地沿著血痕的輪廓滑過去，從眉梢滑到嘴角。
呂布站著沒動，像一尊默許信徒觸踫的神像。
嚴夫人的眼淚終于掉下來了。一顆兩顆砸在呂布胸前的甲片上，發出極輕的聲。她往前一傾，額頭抵在他胸口，肩膀開始發抖，沒哭出聲，就那麼默默地抖。
呂布抬手猶豫了一瞬，然後落在她後背上輕輕拍了拍。動作笨拙得很，像不太習慣干這種活兒，但又本能地想安慰她。他的手在她背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收攏，把她往懷里帶了帶。
哭啥。他說，我不是回來了。
我以為你回不來了。嚴夫人悶在他胸口說。
胡說八道，呂布說，誰能殺得了我。
嚴夫人抬頭看他，臉上淚痕縱橫，妝都花了，但眼楮里有一種劫後余生的人才有的光，亮得灼人。她踮起腳飛快地在他嘴角親了一下，帶著淚水的咸澀。
呂布愣了一下，然後低頭用自己的額頭抵住她的額頭，兩個人就那麼站著，鼻尖踫鼻尖，誰也沒說話。
我在旁邊默默退後半步。嚴夫人這次比我預期的還主動——也許是我剛剛那番話起了作用，也許是她真嚇壞了，也許兩者都有。不管怎樣她今晚一定會把呂布留住，只要她在，貂蟬就安全了。
嚴夫人緩緩松開攥著呂布衣袍的手，抬手用袖口輕輕拭去臉頰殘留的淚痕，斂去了方才失態的柔弱模樣。
她深吸一口氣，刻意挺直脊背，一點點端起了呂府當家主母沉穩端莊的架子，只是眼底的濕潤尚未褪去，眼眶、鼻尖依舊泛著淺淺的紅，藏不住方才動容的痕跡。
她壓下心底翻涌的情緒，刻意放緩語速，聲音褪去哽咽，多了幾分鄭重︰“奉先，你且留下，我有要緊話跟你說。”
呂布點頭往里屋走，經過我身邊時停了一下，低聲說了句︰玲綺，你去吧，你娘…你娘今天話多，我陪她說說話。
我聞言當即咧嘴一笑，心知其中緣由，乖巧地沒有接話。
心里想這娘們憋太久了，再加上我灌輸給她的那些話，攢一塊兒今天定然會盡數吐露，徹底爆發開來。
退出房間，我大聲說道︰“爹，娘，你們慢慢聊，門我關好了，誰也進不來”
桀桀桀…
腦中忽然不受控制地閃過一個畫面——
老牛沉身俯首，勤懇賣力，一寸寸深耕土地，笨拙又執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