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春那摊事总算落停了。
仗是打赢了，打了胜仗就得算后账，分地盘、收降兵、安排防务，一样都少不了。
张辽和陈宫留在寿春，一个管兵一个管政，搭伙过日子，纪灵、杨弘、阎象、李业这四个袁术旧部归了吕布帐下，目前在寿春效力。
另一头袁胤带着袁氏家眷、舒邵、金尚去了合肥，投了孙策。
这里面有个事儿挺值得琢磨。
袁术一死，他手底下那些人散得比秋天的树叶还快，但往哪边飘是有讲究的。
投吕布的这几个——
纪灵是武将出身，三尖两刃刀使得好，跟关羽打过三十回合不落下风；
杨弘和阎象是文吏，祖上没出过什么大官，在袁术帐下干的都是抄抄写写的活儿；
李业更不用说，连他爹是谁史书上都没记。
这些人有个共同的地方，用那时候的话讲叫。
不是吃不上饭的那种寒，是家里往上数三代没出过像样的人物。
他们投吕布，不图别的，就图吕布能打仗，能给他们一口饭吃、一个位置坐，或许也是度量着吕布手下缺人。
吕布这人虽然名声不好，但他不挑出身，不看你祖上是谁，你有力气能干活他就用你。
纪灵那把三尖两刃刀好用，他当场就给了个校尉。
阎象写公文写得利索，他拍着桌子说你以后管文书。
痛快，干脆，不跟你绕弯子。
寒门出身的人最吃这一套，因为他们这辈子最烦的就是那些世家子弟拿鼻孔看人。
投孙策那头可就不一样了。
袁胤是袁术的族弟，姓袁，袁家四世三公的金字招牌在哪儿都好使。
舒邵是正经士族出身，家里有田有地有族谱，往上翻两代能在朝廷里挂上号。
金尚原先在朝廷里做过官，跟曹操那边还有点旧交情，属于见过世面的人。
这些人搁一块儿叫——祖上阔过，有名有姓，讲究体面。
你让他们跪在吕布面前喊，他们浑身不得劲。
倒也不是吕布比孙策差在哪儿，是孙策那头有人有架子有规矩，像个正经政权的样子。
世家投他，体面。
至于吕布？
吕布就是个边郡武夫出身，杀丁原投董卓反董卓夺徐州，一辈子干的事儿没有一件是的。
你让舒邵那样的文化人跟吕布同桌吃饭，他筷子都拿不稳。
我坐在后堂喝茶的时候，把这拨人捋了一遍，想明白了一个事——袁术手底下那些世家子弟，一个都没来投吕布。
一个都没有。
杨弘阎象虽然也是文士，但祖上没出过像样的官，搁世家的标准里顶多算个寒门。
纪灵李业就更不用说了。
真正有根底有门第的那些人，全跟着袁胤走了，宁肯去江东从头开始，也不愿意在寿春听吕布吆喝。
这说明什么？说明世家根本不看好吕布。
他们觉得吕布这棵大树靠不住，说不定哪天就倒了。
他们宁可去江东赌孙策的将来，也不愿意在吕布这儿图眼前的安稳。
这个事我想清楚之后，端着茶杯在手里转了好几圈。
我抬头看了一眼窗外，下邳城里安静得很，街面上人来人往，看不出什么异样。
但看不出来不代表没有。
下邳城里住着的人家，陈登父子就是头一号的世家。
陈珪陈登，徐州地面上数得着的名门，族谱比《论语》还厚。
这对父子面上对吕布客客气气，叫将军叫得亲热，但私底下跟曹操那边有没有来往、跟江东那头有没有通信，谁也说不准。
我把茶杯放下，想了一会儿，去找了吕布。
吕布正在前厅看地图，手指头在寿春和下邳之间划来划去，嘴里嘟嘟囔囔地算着粮草。
我进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也没招呼，又低头继续划他的地图。
我站在门口，说了一句话：袁术手下那些世家子弟一个都没来投咱们。
吕布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眉头皱起来，看着我：什么意思？
我说：意思就是世家不看好你。下邳城里也有世家，头一号就是陈登父子。你把人带走打刘备去了，下邳城里就剩宋宪那点人，到时候陈登要是跟刘备或者曹操通了气，里头一乱外头一打，下邳还得丢一回。
吕布的脸色沉下来，他这个人虽然打仗猛，但不傻，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听得懂。
他拍了一下桌子：侯成呢？把侯成叫来。
侯成来的时候跟往常一样，走路没声，往厅里一杵跟道影子似的。
吕布没跟他废话，直接说：你带着暗刃的人，给我盯紧了下邳城里那帮世家，尤其是陈登父子。他们见了什么人、写了什么信、夜里出没出门、跟谁碰了头，全都给我记下来。我要去打刘备，家里不能起火。
侯成点了下头，一个字没多说，转身出去了。
他走路带着门，门扇轻轻合上，连个响声都没有。
我站在厅里，看着地图上那条从下邳通往小沛的线，心里头盘算着。
吕布把侯成留下来盯世家，这是个明智的决定。
暗刃的人手本来就不多，侯成这回不跟着去小沛，意味着能带在身边的暗刃就更少了。但下邳不能不守，宋宪加上几百个老弱残兵，守城勉强够用，要是有人在城里头搞事，那就不够用了。
侯成盯着，好歹能提前闻到味儿。
高顺是在第二天傍晚带着陷阵营和四千兵回的下邳。
队伍从西门进来的时候街上的人又探头看了一回。
四千人列队进城，尘土扬得半条街都是黄的。
陷阵营走在前头，七百个人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盔甲擦得锃亮，脚步落在地上只有一个声音。
后面跟着的三千多人是跟着去打寿春的那一半兵马，去的时候多少人回来的时候还是多少人，没折几个。
吕布在府衙门口等着，看见高顺翻身下马，大步迎上去拍了他肩膀一下：回来了？兵马歇两天，后天拔营去小沛。高顺把马缰绳递给旁边的兵卒，说了一个字：吕布又问：寿春那边张辽都安排好了？高顺说：安排好了。粮草、城防、哨探，都是陈宫经手的。吕布点了点头，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你那陷阵营后天全带上，一个不落，这回我要灭了大耳贼。高顺点了点头。
晚上我闭上眼睛，脑子里飘过最后一个念头——世家不看好吕布，这事儿我自己心里清楚，但这会儿不是操心这个的时候。后天小沛城下打起来了，先把刘备那笔账结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