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沛城外，吕布的大军已经围了三天。
赤兔马踏着晨露，方天画戟在初升的阳光底下寒光一闪。
吕布勒住马，仰头望着城墙上那面歪歪扭扭的“刘”字旗，声音不算大，但在空旷的城下传得很远：“刘备匹夫！速速出来受死！”
城墙上一片死寂。
几个士兵的盔缨在垛口后头闪了一下，又缩了回去，像一群被惊到的麻雀。
张飞站在城门楼上，黑着一张脸，手里的丈八蛇矛攥得咯咯响。
他往下看了一眼——城下那片军阵整整齐齐，像一块铁板铺在地上，陷阵营的盾牌反着光，骑兵的马蹄时不时在地上刨一下，等得不耐烦。
吕布等了片刻，见没人回话，又开口了，声音往上拔了一层：“张翼德！你缩在城里当乌龟，不想给关羽报仇了吗！”
这话像捅了马蜂窝一样。
“放你娘的屁！”
张飞的声音从城楼上炸开来，震得旁边的士兵耳膜发疼。
他一步跨上垛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蛇矛往城下一指，“吕布！三姓家奴！你认了几个爹你自己数得清吗？丁原是你爹，董卓是你爹，现在你又认谁当爹了？你爹坟头草都三尺高了你还在这儿蹦跶！”
吕布在城下抬起头，嘴角微微一扯。“我认的爹都死了，你认的二哥也死了。你大哥跑得比兔子还快，把你扔在这儿当看门狗，你还替他卖命？”
“放屁！”张飞的嗓门又拔高了一截，“我大哥那是战略转移！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只会硬冲？有本事你上来，你上来咱俩单挑！你上不来你就是孙子！”
“你下来。”
“你上来！”
“你下来！”
“你上来！”
“你下来。”
“你上来！”
“你下来！”
“你上来！”
两个人隔着一座城墙，就这样上来下来了足足一顿饭的功夫。
城上的士兵面面相觑，城下的士兵假装没听见——自家主公在跟人对骂，这画面实在不知道该不该录下来留给后人看。
最后还是张飞先骂不动了。
他嗓门大归大，但不持久啊。
上来就是一阵狂风暴雨，但也就那两分钟。
两分钟一过直接就进入大贤良师模式。
吕布则是先骂两声，赤兔马紧跟着打着响鼻嘶鸣两声助阵，还不时摇头晃脑，刨刨地，估计骂得挺脏，也得亏张飞听不懂马语。
到底是赤兔宝马通人性啊。
看起来这一人一畜生还能再骂两个时辰。
张飞呼哧呼哧喘了几口气，把蛇矛往城垛上一靠：“吕布你个三姓家奴，你给我等着！有种你明天再来！”
“环眼贼。”吕布说，“你等着，明天继续。”
说完他拨转马头，赤兔马迈着步子不紧不慢地往回走，走了一段又回头嘶鸣了一声，像是也在放狠话似的。
张飞的拳头攥紧了，气得发抖。
他站在城楼上，看着吕布的马蹄扬起的尘土渐渐落定，好半天没说话。
“张将军，”副将在旁边小声说，“吕布走了……”
张飞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走进城楼的阴影里，靠墙站着，长出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那团火烧完，又像是没烧完。
下邳城破了，大哥跑了，二哥没回来。
张飞没有问过刘备“二哥去哪儿了”，因为他怕听见那个答案。
他握紧了蛇矛，但最终还是松开了——因为小沛城里只有两千多兵，粮草撑不过半个月，开门冲出去就是送死。
“传令下去，”张飞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全城戒严，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城门。”
小沛城内的县衙里，刘备坐在案几后面，面前摊着一张地图。
地图上的三个圈——下邳、寿春、小沛——前两个已经画了叉，只有小沛那个圈还干净。
他看着下邳的位置，关羽死在那里，他没有去看他一眼。
“宪和，”刘备开口，“城里的兵还有多少？”
简雍翻了翻账簿：“不到两千。伤兵不少。”
“粮草呢？”
“省着吃，能撑半个月。”
刘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吕布围了几天了？”
“三天。”
刘备闭上眼睛。
三天了。
吕布不攻城，只是围着，像一只等着猎物自己倒下的野兽。
他等得起，刘备等不起，因为他的粮草撑不过半个月，因为他的兵越来越少，因为关羽已经不在了。
张飞推门进来，铠甲没脱，蛇矛还握在手里：“大哥，吕布又在下面叫阵，我去跟他打！”
“不许去。”
“那怎么办？等着他攻城？”
刘备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的天灰蒙蒙的，他看着那片天空，想了很久——
当初在徐州，他以为自己有了立足之地；
当初在小沛，他以为可以安稳度日；
当初跟吕布结盟，他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可靠的盟友。
然后关羽死了，下邳没拿下，吕布打到了家门口。
“准备弃城。”刘备转过身，声音很平静。
张飞愣了一下，嘴张开又闭上，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弃城？”
“弃城，”刘备说，“小沛守不住了。我们去荆州，投刘表。”
“大哥——”
“没有别的办法了。”刘备的声音很平静，但仔细听，尾音有点不稳，“云长已经不在了。我不能让你也死在这里。”
张飞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抱拳。刘备闷声说：“今晚二更，西门走。吕布的主力在北门，西门守军最少。”
张飞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时，带进来一阵冷风。
刘备一个人站在窗前，天更灰了，那种灰沉沉的压抑感，压得他胸口发闷。
他想，关羽在的时候，他从来没觉得这么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