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下午，我都会在后院那间空屋子里教他们知识。
学生不多，就两个——貂蝉和赵云。
课程也很固定：先上拼音课，再上算术课。
这个念。
我用炭条在墙上挂着的纸板上画了一个字母。
嘴巴张开，像你早上打哈欠那样。
貂蝉跟着念：a——
声音拖得长长的，还真像打哈欠。
我说，这个念。
我画了第二个。
嘴巴拢圆，嘴唇合起来。
o——
这个念。
e——
赵云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开口了：
这东西，就是用来教人怎么读字的？
我转头看了他一眼，会了拼音，不需要先生也能认字。只要旁边标了拼音，没人教也能读出来。
这倒是方便。他说。
语气很平淡，没有夸赞，也没有不屑，像是在确认一把刀好不好用——能砍人就是好刀，不能砍就是废铁。
貂蝉念了几遍，已经记得差不多了。
她认字本来就快，拼音对她来说更像是一套省力的注音工具，而不是什么全新的知识体系。
说白了，就是聪明人学什么都快。
好，拼音先到这里。我说，接下来学算术。
我在纸板上写了几个符号：0 1 2 3 4 5 6 7 8 9。
这是数字。我说，十个符号，能写任何数。这个是零，表示没有。这个是一，这个是二……
貂蝉看了一会儿，问：那十怎么写？
1和0。
我写了一个10。
左边是十位，右边是个位。1代表一个十，0代表没有个位。
她点了点头。
像是记住了，又像是还没有完全消化。
赵云在旁边看着那些符号，没有出声。
他的目光停留在这个符号上，像是在心里把它跟汉字的对照了一下，但没有开口问。
这人就这样——心里琢磨什么，脸上看不出来。
--------------------
我把加减乘除的符号也写了上去。
加号是一横一竖交叉，减号是一横，乘号是一个叉，除号是一横上下各一点。
加法和减法是反着来的。我说，加法是把两个数合在一起，减法是从一个数里拿走一部分。乘法和除法也是反着的。
我在纸板上写了几个简单的算式，让貂蝉跟着算。
5加3等于8。她说。
8减2等于6。
也对。
她答得很快，比我想象的快。
赵云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问了一句：这东西算账能用吗？
我说，比算筹快，比心算准，也不容易错。以后你管粮草、点兵马、算路程，用这套比翻筹子省一半时间。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然后他从旁边拿出一块木板，开始在边上学着写那些数字。
他写得不算好看，但很准，笔画收得干净利落，像是在刀尖上练出来的手感——每一笔都知道往哪儿走，绝不拖泥带水。
写完之后他自己看了一会儿，没说什么，把木板放回了原处。
我注意到了他的动作，但没有出声说什么。
有些事情，自己想明白比别人说一百句都管用。
--------------------
接下来的几天，课程继续。
拼音学完了，四声也讲清楚了。
数字和加减乘除基本掌握，乘法口诀也背了大半。
赵云每次来都坐在角落里，偶尔问一句，大多数时候安静地看。
但他学得很快。
比他表现出来的快得多。
那些数字他写了三次就记住了，口诀背了一遍就过了，嘴上不说，心里怕是已经记住了不少。
我估计再过几天，他算账的速度就能超过管粮的那些老吏。
直到我开始讲《三字经》。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我在纸板上写下这几句。
这是三字经的开头。三字一句，两句一组。
貂蝉看了一会儿：这句子写得好读。
我说，不光好读，还好背。
赵云坐在角落里，忽然坐直了身子。
他盯着纸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目光从人之初一路移到习相远，没有立刻说话。
那样子，像是在嚼什么东西——一开始觉得没味道，嚼着嚼着，忽然品出点什么来了。
片刻后，他开口了：
玲绮，这东西——是你编的？
我理所当然地说。
他停了一下，惊讶地说：
那世家手里的东西——你全绕过去了。
我看着他：对。他们手里的东西，我不碰。我造一套新的。
--------------------
貂蝉在旁边，冷不丁问了一句：
如果建起学堂，免费教那些孩子认字读书，一直教到能写能算……那世家手里的人，还值钱吗？
我转头看向她。
她的眼神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被她反复想过很多遍的事。
值钱的不是姓什么，是读过书。她说，如果平民也能读书，那姓什么就不值钱了。
赵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开口了：
你说得对。
世家最大的本钱不是地，不是钱，是书。他说，他们读过的书，别人读不到。他们知道的道理，别人不知道。所以他们能当官，能掌权，能骑在老百姓头上。
如果他们能读到的书，平民也能读到——
他没往下说。
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那他们什么都没了。
他看着我。
那眼神，跟刚来的时候已经不一样了。
刚来的时候，他看我的眼神，是看一个吕布的女儿——长得好看，有点本事，仅此而已。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看我的眼神，是在看一个……能改天换地的人。
--------------------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了一点。
外面的风吹进来，吹得纸板上的炭笔字迹微微发亮。
所以我要做的事，不是跟他们比谁更有资格代表汉室，不是比谁更有文化，谁更讲礼教。
我说。
我要做的事是——制定新的规矩。
--------------------
晚上，灯下。
貂蝉坐在我对面，手里翻着今天写的几页纸。
赵云已经走了。
屋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声音。
她把纸页合上，看了我一眼：
你今天说的那些，是早就想好的？
想了很久。
那你觉得，其他人为什么没这么做？她问，曹操、袁绍、刘表，他们没有一个人想过这条路？
我想了想。
他们想过，但他们走不了。
为什么走不了？
曹操是世家出身，他姓曹，他手下的人姓荀、姓程、姓郭。我说，唯才是举，也得先靠那些人站稳脚跟。他要是敢动世家的饭碗，第一个反他的就是他自己人。
袁绍自己就是四世三公，他根本不想改。
刘表是靠荆州大族撑起来的，他改不动。
孙策试过用刀压，压不住。
我顿了顿。
这条路不是没人看见过，是看见了也走不了。
你为什么能走？
因为我一无所有。我说。
我爹是谁？吕布。
吕布是什么人？三姓家奴，反复无常，世家大族没人看得上他。
所以我爹手里，没有世家子弟肯来投他。
没有包袱，才能重新装东西。
--------------------
貂蝉看着我，在灯下安静了一会儿。
那你打算怎么走？
我靠着椅背，看着天花板。
先稳住脚下。我说，徐州、淮南，先把这两块地盘攥紧了，别让人抢了去。
学校先开起来，让第一批人能认字、能算账。
造纸、印书，让书便宜到平民也买得起。
再往后——
我顿了顿。
等这批人长大了，他们能做事了，能当官了，能掌权了——那时候才动得起来。
急不得。
王莽急，死了。王安石急，败了。张居正急，死后被抄家。
这条路得一步一步走，走稳了，再迈下一步。
貂蝉在灯下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低下头，继续翻着那些纸页。
像是在确认她接下来要记住什么。
她的动作不大，但听得很认真。
烛火跳了一下。
她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我看着她的侧脸。
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条路很长，很难走。
但好在，不是我一个人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