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五年的夏天，南边先乱了。
乱子是从江夏开始的。孙策和周瑜从庐江起兵，顺着长江往上打，目标只有一个——黄祖。
说起来这仇结了快十年了。初平二年，孙坚打刘表，黄祖的人在岘山放了一箭，孙坚就没回去。那年孙策才十七岁，孙权九岁。一个少年捧着父亲的灵柩回江东，那种感觉，你没经历过想象不出来。
但孙策不是一般人。一般人十七岁的时候可能还在跟老师背《论语》，他已经带着老爸的旧部开始打江山了。打了七八年，横扫江东，人称小霸王——这个称号不是吹的，是一刀一枪砍出来的。
现在他二十六岁，终于腾出空来收拾黄祖了。
这一仗打得很快，也很惨。孙策带着周瑜、程普、韩当、黄盖，水陆并进，黄祖根本挡不住。史书上怎么写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黄祖大败，丢了大半人马，龟缩在江夏城里不敢出来。
消息传到荆州，刘表慌了。
刘表这个人，你说他没用吧，他单骑入荆州，短短几年就把荆州整得服服帖帖；你说他有用吧，他这辈子最大的特点就是——守成有余，进取不足。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还行，有人打上门来，第一反应永远是找人帮忙。
找谁帮忙呢？荆州地界上，能打的就那么几个。蔡瑁、张允管水军，文聘守北边，蒯越、蒯良出谋划策。这些人加起来，对付一般的毛贼没问题，对付孙策？悬。
于是刘表做了一个很符合他性格的决定——派人去新野，叫刘备来。
这个决定后来证明，比黄祖大败还危险。
---
新野。
刘备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跟张飞吃饭。说是吃饭，其实就是一人一碗粗粮饭，就着咸菜。刘备的日子一直不怎么好过，从讨黄巾开始，打了十几年仗，地盘换了好几个，老婆丢了好几回，兄弟也……
想到这儿，刘备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关羽没了。
建安三年，刘备跟着吕布打袁术，后来刘备趁吕布大军在淮南，趁虚偷袭下邳城的时候，关羽被侯成带着人砍了。死得很憋屈，不是死在战场上，是抢劫杜氏的时候被侯成带暗刃成员突袭射死的。等张飞找到他的时候，人已经凉透了。
刘备那天哭了很久。不是嚎啕大哭，是坐着掉眼泪，掉了一整夜。三个兄弟，从涿州出来的时候说好同生共死，结果老二先没了。
从那以后，刘备就更沉默了。话少了，酒喝得多了，但脑子更清醒了。他知道自己输不起了。关张赵三驾马车，现在关没了，赵走了（赵云投奔了吕布），就剩一个张飞。
所以当他听说孙策大败黄祖、刘表急着调兵的时候，第一个念头是——机会来了。
翼德，刘备放下碗筷，你怎么看？
张飞扒拉完最后一口饭，抹了抹嘴：啥怎么看？黄祖那老小子被揍了，活该。
我说的是襄阳。
张飞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大哥，你是说……趁火打劫？
话别说那么难听。刘备站起身，走到窗边，刘表把兵都调去江夏了，襄阳空虚。
咱们这点人，打襄阳？张飞摇头，大哥，不是我泼冷水。蔡瑁张允手里还有几万水军，文聘随时能回援。咱们就几千人，还都是步兵，拿什么打？
刘备没说话。
他知道张飞说的是实话。可正因为是实话，才更让人憋屈。
想当年，桃园三结义，关张赵三人，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现在呢？关羽死了，赵云跟了吕布，就剩一个张三爷，还得在新野这破地方天天吃粗粮。
刘备看着窗外的梧桐树，树枝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像极了他自己的人生——飘来飘去，没有根。
再等等。刘备终于说，先看看孙策打到哪儿了。
他嘴上说等等，心里那团火已经烧起来了。只是他很清楚，光有火没用，还得有柴。现在他手里的柴，不够烧一锅饭的。
---
下邳。
南边的消息传过来的时候，我正在练兵场看新兵操练。
说是新兵，其实都是刚放下锄头的农民。一个个晒得黢黑，拿着长矛的姿势跟拿锄头差不多，喊杀声有气无力，跟村口赶集似的。
但我不急。
饭要一口一口吃，兵要一个一个练。当年我带新兵的时候，比这还差的都见过。三个月，给我三个月，我就能把这群农民练出个样子来。
小姐，陈宫的人从后面走过来，南边有消息。
寿春形势已经稳定，许汜王楷被派去配合张辽，陈宫看到下邳印了新书开了学堂，早就按耐不住。趁机回到下邳了。
我没回头：
孙策和周瑜在江夏大败黄祖，黄祖退守城池，刘表紧急调兵增援。
我点了点头。意料之中。孙策打黄祖，那是迟早的事。孙坚的仇，不可能不报。
还有一件事，那人顿了一下，刘备在新野有动静。
我转过身：什么动静？
目前还不清楚，只知道他的人最近在往襄阳方向探路。
我笑了笑。
刘备这个人，我太熟了。正史里他一辈子颠沛流离，投靠过公孙瓒、陶谦、曹操、袁绍、刘表，半个中国的诸侯他都当过下属。但这人有一样本事——命硬，和他的的卢马一样，妨主！而且特别能忍。忍到最后，还真让他忍出了一片天。
可惜在咱们这本书里，他的运气不太好。
关羽死了。赵云跑了。现在就剩一个张飞，加上几千人马，想搞事情？搞不起来的。
盯着就行。我说，不用管他。
那人领命走了。
我继续看着练兵场。新兵们正在练齐步走，走得歪歪扭扭，跟一群鸭子似的。赵云在旁边喊口令，喊得嗓子都哑了。
我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往府里走。
貂蝉在她的院子里乘凉，躺在竹椅上，手里摇着一把蒲扇，旁边放着一盘冰镇的梅子。看见我进来，她抬了抬眼皮：听说南边乱了？
你消息比我还灵。我在她旁边坐下，拿起一颗梅子扔嘴里，酸得我一咧嘴。
那当然，貂蝉慢悠悠地说，我别的本事没有，打听消息还是在行的。
我看了她一眼。最近这段时间，貂蝉一直在忙着一件事——往江东派人。具体做什么，她没细说，我也没细问。我们之间有一种默契：该说的她会说，不该说的我不问。
但我大概猜得到。
前阵子有人从江东来，说是糜家的人，带了粮食和书信，说是来的。投靠谁呢？说是投孙权。但我知道，糜家人是貂蝉安排的。
貂蝉想对江东动手。
这事儿很大，大到我都有点替她捏把汗。江东不是荆州，孙策和周瑜都不是吃素的。但貂蝉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她既然动手了，就一定有她的道理。
南边乱了，我换了个话题，孙策打黄祖，刘表调兵，刘备想趁火打劫。你怎么看？
貂蝉摇蒲扇的手没停：刘表守不住的。
孙策也赢不了太久。
我看了她一眼。
貂蝉没看我，眼睛望着天上的云，慢悠悠地说：一个人太顺了，不是好事。孙策这几年太顺了，顺到他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
你觉得他会出事？
貂蝉笑了笑，没正面回答，只是说了一句：南边再乱一点才好。越乱，咱们的机会就越多。
她这话的语气很轻，但我听得出来，里面藏着东西。藏着貂蝉之前对我的谋划。该我知道的时候，她会告诉我。
我又拿起一颗梅子，这次有了心理准备，没被酸到。
我说，南边乱着，咱们干咱们的。学堂要开，兵要练，纸要造。他们打他们的，我们发展我们的。
貂蝉终于转过头来看我，眼睛弯成了月牙：这才是我认识的邱南山。
我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站起身：我去看看字模那边。
急什么，貂蝉拉住我的袖子，再坐会儿。
她的手指很软，指尖带着一点点凉意。我看了她一眼，又坐了回去。
风吹过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子沙沙作响。远处练兵场传来赵云的口令声，还有新兵们参差不齐的喊杀声。
我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挺好的。
虽然外面天下大乱，诸侯打来打去，但下邳这里，有纸，有书，有学堂，有练兵场，还有……身边这个人。
至于南边会乱成什么样，孙策最后怎么样，刘备能不能得逞——
管他呢。
天塌下来，先砸的也不是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