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被清干净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外面乱哄哄的，有救火的，有搬尸体的，有清点伤亡的。
我坐在洞房里，红烛摇曳，面前站着个灰头土脸的周瑜。
他肩膀上中了一刀，不深，但血把喜服染红了一大片。
头发散着，脸上还有灰，看起来比平时狼狈了不少，但眼睛亮得吓人。
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我。
你没事吧？他问，声音有点喘。
我摇摇头，起身走过去，伸手去解他的衣服。
周瑜整个人僵住了。
真的，一点不夸张，就像被点了穴一样，从脖子红到耳根，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我差点笑出声——二十六岁的人了，跟个初哥似的。
我看看伤口。我轻声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柔一点。
说实话，我现在心情不错。
孙贲这个蠢货，送了五十个人头过来，正好帮我把周瑜的仇恨值拉满。现在周瑜对孙贲的恨意，估计比杀父之仇还深。以后收拾孙贲的时候，他肯定比我还积极。
而且更重要的是——周瑜现在觉得他救了我。
英雄救美啊，多老套的桥段。
但架不住管用啊。
我能感觉到，周瑜现在看着我的眼神，跟白天完全不一样了。
白天还有点拘谨，有点端着，有点故作矜持。
现在呢？
那眼神里的东西，快溢出来了。
我一边给他包扎伤口，一边在心里盘算。
本来打算明天再动手的。
明天一早，他去军营，我找个机会，在他茶里下点东西，或者趁他不备给他一下，然后伪装成孙贲余党报复。
天衣无缝。
但现在这个情况……
他离我这么近，呼吸都喷在我头顶上，手蠢蠢欲动想搂我的腰，又不敢，就悬在半空中。
我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还有血腥气，还有一种……男人的味道。
很淡，但足够了。
我心里那股邪火，噌的一下就上来了。
邱南山是什么人？
当兵二十年，带的兵能绕地球一圈，什么场面没见过？男澡堂子光着屁股乱窜的新兵蛋子见多了，从来没觉得有什么。
但现在不一样。
现在我这具身体，是个女人。
一个男人站在我面前，用那种眼神看着我，他他妈分明就是想上我。
这个认知让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不是害怕。
是恶心。
发自灵魂深处的恶心。
就像你正吃饭呢，碗里突然爬出来一只蛆。
你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他妈的弄死它。
我深吸一口气，把这股火压下去。
不急。
貂蝉说了，要做得漂亮，不能让人怀疑。
现在动手，太明显了。
刚遇刺就死了，傻子都能想到是我干的。
再等等。
我包扎完伤口，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周郎，多谢了。
周瑜的脸更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应该的。
我差点没忍住笑。
就这？就这还江东美周郎？就这还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我算是看明白了，周瑜这人吧，在战场上是真厉害，在女人面前是真菜。
二十六岁没碰过女人，说出去谁信？
不对。
等等。
二十六岁没碰过女人？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他不会是……不行吧？
不对，不行的话他娶我干嘛？
总不能是为了单纯谈柏拉图式恋爱吧。
而且我记得历史有记载周瑜至少有三个孩子的。
长子周循娶了孙权的长女孙大虎。
次子周胤娶了孙氏宗室女子。
幼女周氏嫁给孙登成了太子妃。
孙权和周瑜还互为老丈人呢。
我正胡思乱想呢，周瑜突然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我浑身一僵。
他的手很烫，有点抖。
玲绮……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压抑的沙哑，从第一次见你，我就……
我没说话，低着头，看着他握住我的那只手。
心里在倒计时。
三。
二。
一。
他果然得寸进尺了。另一只手伸过来，想搂我的腰。
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脸越凑越近，酒气扑面而来。
然后，他想亲我。
就在他的嘴唇快要碰到我额头的那一刻——
我动了。
不是什么花哨的招式。
就是最简单、最直接、最有效的——
掌击太阳穴。
特种兵近身格斗的基本功，打哪里最致命，用多大劲，角度怎么找，我闭着眼都能做。
很轻的一声。
周瑜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里面还残留着情欲和错愕，还有一丝不敢置信。
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然后，整个人软了下去。
我扶住他，轻轻把他放在地上。
没死透。
还有呼吸，但很微弱。
太阳穴受到重创，颅内出血，以这个年代的医疗条件，神仙来了也救不活。
但我不着急。
我蹲下来，看着地上的周瑜，心里出奇的平静。
没有愧疚，没有害怕，甚至连波动都很小。
就像踩死了一只蟑螂。
说实话，我还有点失望。
就这？
江东美周郎？赤壁之战的主角？三国时期最耀眼的将星之一？
就这么没了？
连一招都没接住？
我摇摇头，站起来，开始干活。
首先，把窗户打开。
然后，把桌椅弄翻，弄出打斗的痕迹。
接着，从怀里摸出一把短刀——不是我的，是刚才刺客的，我顺手收的。
我拿着短刀，在周瑜的伤口上比划了一下，然后……
等等。
不对。
不能用刀。
我刚才是掌击太阳穴，没有外伤。
如果用刀补一下，反而画蛇添足。
验尸的人一查就知道，致命伤是太阳穴的重击，刀伤是死后补的。
那就不补了。
就说是刺客冲进来，用拳头或者手肘打的。
合理。
毕竟刚才确实有刺客闯进来过，五十个人呢，混进去一两个漏网之鱼，很正常。
我把短刀扔在地上，就在周瑜身边。
然后，我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把头发弄乱一点，又在脸上抹了点灰，看起来像是经历过打斗的样子。
最后，我走到铜镜前，照了照。
嗯，不错。
梨花带雨，花容失色，我见犹怜。
就是眼神太平静了，不像刚死了丈夫的样子。
我想了想，用手指在眼睛里揉了揉，揉出点红血丝，又滴了两滴水在脸上——就当是眼泪了。
完美。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
啊——！！！
一声尖叫，划破夜空。
凄厉，惊恐，绝望。
我自己听着都觉得像真的。
外面的脚步声瞬间乱了，咚咚咚往这边跑。
都督！！
夫人！！
门被撞开了。
一群士兵冲进来，然后齐刷刷地僵在原地。
地上躺着周瑜，一动不动。
我坐在地上，披头散发，浑身发抖，眼泪汪汪，脸色惨白。
刺客……有刺客……我声音颤抖着，手指着窗户，从窗户……进来的……周郎他……他为了救我……
我说不下去了，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演得我自己都快信了。
为首的那个将领，我认识，是周瑜的副将，叫吕蒙。
吕蒙冲进来，看到地上的周瑜，脸瞬间白了。
他扑过去，伸手探了探周瑜的鼻息，又摸了摸脉搏，然后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那里。
都督……
他的声音都在抖。
后面的士兵也反应过来了，一个个脸色大变，有人冲出去喊军医，有人去搜刺客，有人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整个洞房乱成一锅粥。
我坐在地上，低着头，地哭着。
心里却在想——
貂蝉啊貂蝉，你交代的任务，我完成了。
周瑜死了。
接下来，该怎么收场呢？
我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满屋的士兵，看着他们惊慌失措的样子，看着吕蒙失魂落魄的表情。
嘴角，不可察觉地，微微上扬了一下。
谁又能想到凶手就是我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呢？
江东的天，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