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暠来的那天，下着小雨。
五千兵马，打着白幡，从富春方向浩浩荡荡开过来。领头的是个二十左右的年轻人，一身孝服，骑在马上，脸色肃穆，跟死了亲爹似的。
孙静的长子，孙暠。
我站在城楼上，拿千里眼瞅了半天。
就他？我问旁边的庞统。
庞统摇着羽毛扇，眯着眼看了看，笑了。
就是他。他慢悠悠地说，孙静的长子，孙策的堂弟。孙坚在的时候，这小子还在穿开裆裤呢。
我嗤笑一声。
堂弟就堂弟吧，也敢来抢位置。
夫人，鲁肃在旁边问，要不要让兄弟们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我放下千里眼，人家是来奔丧的，又不是来打仗的。开门，我亲自去迎。
鲁肃愣了一下。
庞统在旁边笑了笑，没说话。
他知道我要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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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大开。
我带着高顺、庞统、鲁肃、吕蒙、周泰，还有两百亲兵，走出了城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
孙暠的大军在离城一里地的地方停了下来。他翻身下马，带着几个随从，快步走了过来。
嫂嫂！
这嫂嫂是从何说起？
老远就喊上了。
声音那个悲戚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跟孙策感情多好呢。
走到近前，一声就跪下了，对着城门口的方向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伯符兄！仲谋！叔弼！季佐！还有绍儿……他一边磕一边哭，弟弟来晚了！弟弟对不住你们啊！
哭得那叫一个伤心。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
演。
接着演。
孙策死的时候你在哪？孙权死的时候你在哪？孙翊孙匡死的时候你在哪？
现在人死光了，你来了。
来奔丧？
奔你娘的丧。
哭了半天，大概是哭累了，他抹了抹脸，站起来，看向我。
嫂嫂，他红着眼睛，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我微微一笑。
不辛苦。我指了指城里，叔叔远道而来，先进城歇歇吧。灵堂都设好了，就等你呢。
孙暠愣了一下。
大概是没想到我这么客气。
他本来还以为我会给他脸色看，或者不让他进城什么的，结果我这么热情，他反而有点不适应。
多……多谢嫂嫂。
一家人，客气什么。我笑着说，走吧。
我转身在前面带路。
孙暠跟在我旁边，一边走一边偷偷打量我。
我能感觉到他的眼神。
有好奇，有审视，还有一丝……轻视？
大概是觉得我一个女人，没什么了不起的吧。
也正常。
这年头，谁看得起女人？
尤其是带兵打仗这种事，在他们眼里，女人就该在家里生孩子做饭。
没关系。
看不起我的人多了。
你算老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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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城，先去灵堂。
灵堂设在府衙的大殿里。
十一口棺材，一字排开。
最大的那口是孙绍的，七岁的孩子。最小的那口，才两岁。
白布幔帐，白烛摇曳。
气氛确实挺压抑的。
孙暠一进去，的一声就扑过去了。
伯符兄啊——！
绍儿啊——！
你们死得好惨啊——！
哭得那个撕心裂肺。
在灵堂里守灵的程普黄盖一帮老臣，本来就够伤心的了，被他这么一哭，又跟着掉眼泪。
整个灵堂哭声一片。
我站在旁边，面无表情。
庞统站在我身后，摇着扇子，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哭吧。
使劲哭。
今天哭够了，以后就没机会了。
孙暠哭了大概半个时辰，哭到声音都嘶哑了，才被人扶起来。
他抹着眼泪，走到我面前。
嫂嫂，他哽咽着，这些日子，多亏了你。要不是你，江东……江东还不知道乱成什么样呢。
叔叔言重了。我淡淡地说，我也是为了江东百姓。
为了百姓……孙暠重复了一遍，然后话锋一转，不过嫂嫂，你一个女人家，撑着这么大的摊子，也不容易。
来了。
我就知道。
正题来了。
我挑了挑眉，叔叔的意思是？
嫂嫂，孙暠清了清嗓子，声音提高了几分，我孙暠，不才，也是孙坚的侄子，孙策的堂弟。如今伯符兄不在了，仲谋他们也……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周围的人。
程普、黄盖、韩当，一帮老臣都在看着他。
江东不能一日无主。他一字一句地说，我身为孙家宗室，理应担起这个担子。嫂嫂放心，以后江东的事，交给我就好。你一个女人家，好好在后面歇着，享清福就行了。
说完，他挺直了腰板，一脸大义凛然的样子。
好像他不是来抢地盘的，是来救苦救难的。
灵堂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看我。
程普黄盖这些老臣，脸色复杂。
他们忠的是孙家。
孙暠……说起来也是孙家人，是孙坚的亲侄子。孙策这一脉没了，从宗室里选一个出来主事，好像也说得过去。
可另一方面，是我打下的吴郡，是我灭的孙贲，是我稳定了江东的局势。
他们心里也矛盾。
吕蒙周泰这些年轻将领，脸色就不太好看了。
他们是周瑜的人，周瑜死了，他们认的是我。孙暠算什么东西？一个富春出来的土包子，也配骑在他们头上？
但没人说话。
都在等我的反应。
我还没开口，庞统先说话了。
这位公子，他摇着扇子，慢悠悠地走出来，在下庞统，有个问题想请教。
孙暠看了他一眼。
你是谁？
在下庞士元，庞统笑了笑，夫人的幕僚。
幕僚？孙暠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撇了撇嘴，一个酸秀才，也配跟我说话？
庞统也不生气，还是笑眯眯的。
酸秀才不敢当。他摇了摇扇子，在下就是想问公子一句——公子说要担起江东的担子，请问，公子凭什么？
孙暠愣了一下。
凭什么？凭我是孙家人！
孙家人？庞统笑了，公子，江东是怎么来的？是孙文台（孙坚）一刀一枪打出来的，是孙伯符（孙策）带着程普黄盖这帮老臣横扫六郡打下来的。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也不是祖宗传下来的。
打江山的人，是凭本事打的。守江山的人，也得凭本事守。
他看着孙暠，笑眯眯的。
公子的本事，在哪呢？是能带兵打仗，还是能治国安民？或者……公子带了五千兵来，就是全部的本事了？
你——！孙暠脸涨得通红，你敢小看我？！
不敢不敢。庞统摆摆手，在下只是实话实说。公子要是真有本事，就拿出来让大家看看。光凭一句我是孙家人，好像……不太够吧？
孙暠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庞统，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庞统这嘴，是真损。
行了，我开口打圆场，士元，怎么说话呢。叔叔再怎么说也是孙家人，给点面子。
庞统笑了笑，退到一边。
孙暠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后看向我。
嫂嫂，你就任凭这么个酸秀才羞辱我？！
叔叔息怒。我淡淡地说，士元这个人，说话直了点，但话糙理不糙。
你——孙暠指着我，你也这么想？
我怎么想不重要。我看着他，重要的是，三军将士怎么想，江东百姓怎么想。
我顿了顿。
这样吧，明天召集所有将领、官员、士族代表，在府衙议事。咱们当面说清楚——这江东，到底谁说了算。
孙暠一口答应，就依嫂嫂！
他答应得很痛快。
为什么？
因为他觉得自己稳赢。
他是孙家人，是宗室。在他看来，那帮老臣肯定会站他这边，士族也会站他这边，至于士兵……士兵懂什么？还不是当官的说了算？
他觉得，只要当众一提，肯定一呼百应。
到时候我一个女人，还不是只能乖乖认输？
可惜啊。
他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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