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荀彧府邸出来时，已经是正午了。
阳光很烈，但风是舒服的。
我站在许昌的街道上，看着来来往往的百姓。他们看起来跟昨天没有什么不同——该买菜的买菜，该赶路的赶路。
但他们不知道，就在昨晚，这座城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政变。
他们更不知道，从今天开始，大汉的天子终于不再是一个傀儡了。
至少——暂时不是了。
主公。赵云走过来，宫里传来消息。陛下要见你。
见我？
对。说是要当面谢你。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
走吧。
再次见到刘协，是在皇宫的花园里。
既非正殿，也非朝堂，而是一个种满了月季和牡丹的小花园。
四月的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画出细碎的光点。
如果不是身处皇宫，这里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寻常人家的院子。
刘协换了一身便服，坐在花园中的石凳上，面前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
他看起来比昨晚放松多了。昨晚他是天子，今天他更像一个普通的年轻人——一个普通的、瘦弱的、眼底还带着青黑的年轻人。
我看到他的手在抖。
说害怕也不准确——那是长期紧绷后突然松弛下来的反应。就像攥了太久拳头的人，猛地松开手，手指头自己在那儿抖。
他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声音比昨晚轻了很多。
我坐下了。
你多大了？刘协问。
十七。
比朕小几岁。他笑了笑，笑容很浅，但真实，朕今年二十。
二十。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建安五年，公元200年。他生于181年。今年正好——不对，如果现在是建安六年的话，东汉末年的年龄到底怎么算的？
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
本该是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年纪。
但他的背有些佝偻，肩膀内扣，像一只长期蜷缩在笼子里的动物。
没说话。
吕玲绮。刘协叫了我的全名，朕昨晚没来得及说——谢谢你。
不用谢。我说，臣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刘协苦笑了一下，你知道朕这十几年是怎么过的吗？
知道一些。
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想——今天曹操会不会派人来我什么。吃饭的时候要想——桌上的菜有没有问题。晚上睡觉的时候要想——明天醒来还是不是天子。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得让人心疼。
朕活了二十年，有十年是在恐惧中度过的。九岁那年，董卓把朕抱上龙椅的时候，朕还以为终于有人来保护朕了。后来朕才知道——他来，只为利用朕。
后来的每一任都是。李傕、郭汜、曹操……每一个人都是。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杯在他手里晃了晃，茶水泛起细微的涟漪。
你知道吗？昨晚你拿出玉玺的那一刻，朕有一种感觉——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到了一根绳子。
朕不确定这根绳子能不能把朕拉上岸。但朕终于不用再假装自己不会淹死了。
我看着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这个年轻人，承受了太多。
他本该做一个读书人、做一个诗人、做一个普通的世家公子。但他偏偏生在了帝王家。偏偏在九岁那年被推上了那张他原本不属于他的椅子。
然后在那张椅子上，坐了一个又一个噩梦。
陛下。我说，绳子已经给了。剩下的路，要你自己走。
朕知道。刘协点了点头，朕不会再当傀儡了。
他的眼神变了。
刚才还是疲惫的、脆弱的。但现在——在他点头的那一刻，我看到了什么。
是一种被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要破土而出的感觉。
荀彧会帮朕。董承会帮朕。你——
他看着我。
你也会帮朕，对吧？
我犹豫了一下。
陛下，臣能做的已经做了。接下来的路，臣会帮，但不会替您走。
为什么？
因为天子就是天子。天子不能靠别人。天子得自己站起来。
刘协没吭声。
然后他笑了。这次的笑比刚才的深一些，像是真的被什么东西打动了。
你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也许吧。
又是一阵安静。
花园里的风吹过，带来花香。一片月季花瓣从枝头飘落，正好落在刘协面前的茶杯里。
他低头看着那片花瓣，伸手把它捞了出来。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吕玲绮——你以后，可以多来宫中走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