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晔一直站在角落里，没有说话。
刘晔字子扬，淮南成德人。这个人有个特殊的身份——他是汉室宗亲，光武帝刘秀之子阜陵王刘延的后代。虽然已经是很远的远支，封国早除，但毕竟骨子里流着刘家的血。
他投效曹操多年，一直是个安静的谋士。不像郭嘉那么锋芒毕露，不像程昱那么刚硬果决。他更多的时候是在观察，在思考，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开口。
但此刻，他知道自己必须开口了。
明公。刘晔走到帐中，拱了拱手。
臣以为，满将军说的三件事，件件都对。但还有一件事，比这三件都重要。
什么事？
向天子请罪。
帐中瞬间炸了。
什么？！满宠第一个跳起来。
向吕玲绮投降？任峻瞪大了眼睛。
子扬你疯了吧？！毛玠连连摇头。
曹操眼中闪过一丝寒芒，但随即抬手，制止了众人的喧哗。
他看着刘晔，眼神沉了下来。
说下去。
刘晔没有退缩。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在座没有一个人爱听。但他必须说。
明公，臣说的是向天子请罪，不是向吕玲绮投降。这两件事完全不同。
吕玲绮现在手里最大的牌，是天子。她用天子下诏，宣布明公为逆贼。这一招毒就毒在——她把吕玲绮 vs 曹操的矛盾，变成了天子 vs 逆臣的矛盾。
天下人看到的是什么？是天子下诏讨贼。谁敢反对天子？袁绍本来就在找借口南下，现在有了天子的诏书，他更是师出有名。地方的州郡长官本来还在观望，现在有了天子的诏书，他们也会倒向吕玲绮那边。
但如果明公主动向天子请罪呢？
刘晔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负荆请罪。遣使入许昌，上书天子，表明心迹。说曹某并无篡逆之心，许昌之事乃吕玲绮矫诏所为——反正吕玲绮是吕布的女儿，吕布杀董卓、乱长安，天下人本来就不信她。曹某愿率军讨伐真正的逆贼——就是吕玲绮本人——以表忠心。
这一招一出，吕玲绮的牌就废了大半。
为什么？因为天子已经接受了明公的请罪。如果吕玲绮再打明公，她就不是奉天子以令不臣了，而是——她自己变成了权臣。她嘴上说还政天子，结果天子听了曹操的请罪，她还要打——那天下人怎么看？
帐中顿时安静了。
满宠皱了皱眉，正要开口反驳，刘晔抢先说了下去：
伯宁可能要问——天子已经被吕玲绮控制了，怎么可能接受明公的请罪？
答案是：她必须接受。
如果她拒绝了明公的请罪，就暴露了她的真面目——她不是要还政天子，她是要借天子的名义清除异己。天下人看得清清楚楚。那些正在观望的州郡长官，就会犹豫。袁绍那边也会抓住这一点做文章。
如果她接受了——那明公就重新获得了奉诏讨贼的名义。吕玲绮就变成了，明公反而是奉旨平叛的一方。
无论她接不接受，明公都不亏。
刘晔的计策，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中了问题的要害。
曹操没有说话。他靠在帅案后面，闭着眼睛，手指在案上一下一下地敲。
帐中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等曹操的反应。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
子扬，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要我去向那个六年前被我迎到许昌的小孩低头？
刘晔没有回避曹操的目光。
明公，臣是刘氏宗亲。按理说，臣应该帮刘家说话。但臣跟了明公这么多年，食明公之禄，受明公之恩。臣的建议，不是为了刘家，是为了明公。
负荆请罪，不是认输。是以退为进。
当年勾践卧薪尝胆，韩信受胯下之辱——哪个成大事的人，没有低过头？
明公，面子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曹操盯着刘晔看了很久。
沉默良久，不知在想些什么。
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是那种——被人说中了心事的笑。
子扬啊子扬，你这个人，平时不吭声，一开口就吓人。
他站了起来，走到帐门口，又看了一眼北方的夜空。
请罪的事，容我想想。
他转过身，看向另外几个人：
枣祗，任峻，粮草的事你们最清楚。都说说看，这许昌的屯田丢了，我们的粮食目前还能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