枣祗上前一步。
枣祗本姓棘，颍川阳翟人。他是屯田制的首倡者——当年曹操迁都许昌，军粮不足，四处抢掠不是长久之计，是他提出在许下屯田，招募流民垦荒，由国家提供耕牛和种子，收成按比例分成。几年时间，得谷百万斛仓廪皆满，为曹操解决了最头疼的吃饭问题。
可以说，没有枣祗的屯田制，就没有曹操今天的基业。
但此刻，他的脸上没有半分成就感。
因为那些粮仓，那些他亲手建起来的屯田体系，现在全在吕玲绮手里了。
明公。枣祗的声音很沉。
许昌屯田是我们最大的粮仓。那里的屯田，是臣和任峻一手建起来的。年产粮数百万斛，占了明公军粮供给的大半。许县的粮仓、长社的仓廪、鄢陵的储粮点，都是臣亲自选址督建的。
现在许昌丢了，那些粮仓……臣不敢想。吕玲绮的人接手之后，是继续用还是付之一炬，臣无从得知。
他看了一眼任峻。
任峻站出来，补充道：
臣算过。前线存粮加上后方各处仓廪的存粮——主要是陈留、濮阳、邺城以南的几个中转仓——大概还能撑四十天到五十天。但前提是——接下来的仗不能再大了。
如果袁绍发动全面进攻，以官渡的消耗速度，一个月都撑不住。每天的箭矢、粮草、草料消耗，在相持阶段就已经让臣焦头烂额了。如果袁绍再增加攻势……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任峻字伯达，河南中牟人。他是曹操的从妹夫，娶了曹家的女儿，跟曹操是实打实的亲戚。但他能坐到这个位置，靠的不是裙带关系，而是实打实的能力——他是屯田制的具体执行者，把枣祗的构想变成了现实。
官渡之战期间，他负责粮草运输。袁绍多次派人截粮道，都被他用阵法保护住了。有一次运粮队被袁绍骑兵截住，任峻亲自带兵杀退敌军，把粮食一车不少地送到了前线。曹操因此对他格外器重。
现在，粮道断了。
不是因为袁绍，而是因为许昌丢了。
还有一个问题。任峻压低了声音。
许昌周边的屯田，不只是粮仓。那里还有大量的屯田百姓、耕牛、农具。这些东西如果落入吕玲绮手里，她不但有粮，还能迅速恢复生产，甚至扩大屯田规模。但如果她在混乱中破坏了屯田设施……
他没有说下去。
意思很明白——如果许昌的屯田被毁了，那不只是曹操的损失，是整个天下的损失。百姓流离失所，耕地荒废，来年春天就没有粮食可收。
曹操的脸色变了。
他当然知道屯田意味着什么。没有屯田，他这十几年不可能统一北方。从兖州的小地盘一路打到据有青、徐、兖、豫、冀、并六州，靠的就是屯田制源源不断的粮食供给。
吕玲绮不会毁屯田。曹操说。
为什么？满宠问。
因为她比我们更清楚屯田的价值。她要是毁了屯田，就失去了许昌的根基。她刚拿下许昌，正是需要粮草和民心的时候，毁屯田等于自断臂膀。她不是蠢人。
帐中暂时安静了一下。粮草的问题摆在这里，短期无解。
曹操想了想，又问：
钟繇那边呢？有没有消息？
帐中没人说话。
这个问题比粮草更敏感。
钟繇镇守长安，控制着整个关中。从地理上看，长安到许昌的距离跟官渡到许昌差不多。如果钟繇倒向吕玲绮……
钟繇是颍川长社人，颍川荀氏的故交，跟荀彧是同郡至交。荀彧投降了，荀攸死了，钟繇跟荀家的关系千丝万缕。他会怎么选择？
还没有消息。满宠说，许昌事变的消息传到长安，快马加鞭至少需要五六天。我们现在派人去，跟吕玲绮的信使差不多同时到。
钟繇此人，满宠顿了顿，斟酌着措辞，素来持重。他是颍川大族出身，跟荀氏交好，但此人对汉室的态度比较暧昧——既不是死忠，也不是反贼。他守关中这几年，对明公一直是听调不听宣。
现在许昌变了天，钟繇面临选择。如果他倒向吕玲绮，关中的兵马就可以东出函谷关，直扑洛阳。到时候我们就是两面受敌——袁绍在北，钟繇在西。
但如果钟繇选择中立，甚至继续支持明公，那我们至少西面无忧，可以专心对付袁绍和吕玲绮。
那就快派人。曹操的语气不容置疑。
告诉钟繇——不管许昌发生什么事，关中必须稳住。让他守住长安和洛阳，等我的命令。告诉他，朝廷的诏书是吕玲绮矫诏所为，天子身不由己。我曹操不日将亲赴许昌平叛。
如果吕玲绮先派人接触他呢？满宠追问。
曹操停了一瞬。
那就告诉他——我曹操对他钟繇，从来都是信任的。他要是选对了路，我曹操记他的功。他要是选错了路……
曹操没有把话说完。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