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会后，曹操一个人坐在帐中。
帐里的烛火快要燃尽了，火焰忽明忽暗，在他脸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他今年四十九岁。
从陈留起兵到现在，十三年了。他经历过无数次失败——荥阳之败，被徐荣打得只剩几百人；濮阳之败，被吕布烧了大营，差点活活烧死在火里；宛城之败，长子曹昂、侄子曹安民、爱将典韦全都死在那里；下邳之败，许褚战死，夏侯惇两眼被射瞎成为废人，徐晃、于禁被俘，郭嘉、荀攸、程昱三人被刺杀…
每一次失败，他都挺过来了。每一次他都告诉自己——只要人还在，就有翻盘的机会。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失去的不只是地盘和兵力。
他失去了家。
曹仁——跟他从沛县起兵的族弟，最信任的将领之一。那个总是笑眯眯地说兄长放心的胖子，死了。
曹氏宗族——叔伯兄弟、子侄族人。全被抄斩了。曹洪的家人、曹纯的家人、曹真的家人……几百口人，一夜之间，全部没了。
还有夏侯惇。跟着他从起兵那天就在的老兄弟。两个人一起从谯县出来，一起打天下。当年夏侯惇被人绑了票，是他亲自带人去救的。现在夏侯惇在许昌养伤，两眼都瞎了，城破之后音讯全无。
曹操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很多人的脸。曹仁的、夏侯惇的、郭嘉的、荀攸的……这些人，有的死了，有的失踪了。
曹操的手在案上攥紧了。
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这一刻的表情。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此刻表现出脆弱，整个曹营都会崩溃。
他是曹操。
他可以愤怒，可以悲伤，可以痛苦。
但他不能倒下。
帐帘被掀开了。
曹操睁开眼。
主公，又有急报。侍卫快步走进来。
什么事？
宛城方面——张绣宣布率部归附许昌朝廷。
曹操愣了一下。
帐中安静了几息。
然后他笑了。
这次是苦笑。
贾诩。
他就说了这两个字。
侍卫没听明白：主公，这是坏事还是好事？
曹操没有直接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几乎要灭。
张绣归附许昌，背后一定是贾诩。这个人，每次都能踩准点。当年在宛城，他劝张绣先降我又反我；后来劝张绣降我，我又不得不接受。现在他又劝张绣投许昌……
曹操冷笑了一声。
不过——未必是坏事。
吕玲绮如果真接纳了张绣，说明她确实想维护天子。那张绣就成了一面旗帜——天下人都在看，吕玲绮到底是不是真心还政天子。如果她真的做到了，那我们负荆请罪的路子就更好走。
她如果拒绝张绣，或者对张绣动了杀心——那她嘴上说的匡扶汉室，就是一句屁话。天下人会看清楚，她不过是另一个董卓罢了。
无论哪种，我们都不亏。
侍卫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曹操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帐中又只剩他一个人了。
他拿起笔，铺开帛书，开始写一封信。
是写给荀彧的。
他提笔蘸墨，停了一下。然后落笔。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公达在时，常言文若（荀彧字）有王佐之才。今日方知，公达所言不虚。
文若，你帮吕玲绮迎回天子，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等了六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一个结——你觉得我把天子留在身边，是挟天子以令诸侯，是欺君罔上。你忍了很久，忍到吕玲绮来了，忍到许昌变了天，你终于等到了机会。
我不怪你。
但你应该知道——吕玲绮不是善人。她是吕布的女儿。吕布杀丁原、杀董卓，天下皆知。她今天能还天子以权，明天就能收回去。你以为你找到了明主，其实你只是换了一个笼子。
这个笼子比我的更精致，但本质没变。
文若，你信不信，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不过——
如果你是对的，如果你真的能让大汉的天子重新做主——
那我曹操，心甘情愿做那个。
曹孟德绝笔。
写完之后，曹操盯着那个看了几息，然后把帛书折好，交给了门口的侍卫。
送给荀彧。走暗线，不要让任何人看到。
侍卫退下后，曹操重新坐回帅案后面。
帐中的烛火终于燃尽了。
黑暗笼罩了整个大帐。
但黑暗中，曹操的眼睛是亮的。
那是一种在绝境中才能看到的光——不是希望，是决心。
吕玲绮。他低声说。
你赢了这一局。
但这事没完。
帐外，官渡的风声呼啸。
明天，袁绍还会进攻。仗还要打。血还要流。
而他曹操，还有最后一口气。
只要还有一口气，他就不会认输。
因为他是曹操。
许昌。
荀彧收到的这封信，是三天以后的事了。
那时候的他，正站在许昌的朝堂上，看着刘协主持第一次真正的朝会。
年轻的皇帝坐在龙椅上，背挺得很直，声音比他想象中更有底气。
荀彧的眼眶湿了。
他等这一天，确实等了六年。
从建安元年迎天子到许昌，到建安七年天子重掌朝政。六年来，他看着曹操从一个奉天子的能臣，一步步变成挟天子的权臣。他劝过、争过、失望过、绝望过。
现在，天子终于自由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千里之外的官渡，那个被他背叛的人，刚刚在黑暗中，写下了那封信。
而更远的地方，宛城。
贾诩坐在自己的帐中，手中握着一卷竹简，目光却落在帐外。
许昌的消息已经传到了。曹氏满门抄斩，天子重掌朝政。
他放下竹简，走到帐门口。
院子里，张绣正焦躁地来回踱步。
贾诩看着张绣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
将军。他开口了。
张绣停下脚步，转过头来。
我们该谈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