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城。
贾诩的帐中，灯火昏黄。
我们该谈谈了。
这句话落下之后，帐中安静了几息。
张绣脸上有疲惫，有焦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许昌的消息传到宛城已经三天了——吕玲绮攻破许昌，曹氏满门抄斩，天子重掌朝政。整个天下都在震动。
而他张绣，还坐在宛城，什么都没做。
谈什么？张绣问。
贾诩坐在案后，手里握着一卷竹简，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谈你接下来的路。
张绣皱起眉头。他知道贾诩要说大事，但他不喜欢这种故弄玄虚的开场。
先生有话不妨直说。
贾诩放下竹简，抬眼看着他。
许昌已经变了天。吕玲绮拿下了天子，天下人都在看——谁第一个站到她那边。
你的意思是？
投名状。
张绣的眼睛眯了起来。
贾诩继续说：你现在归附许昌，吕玲绮会收留你，但不会重用你。为什么？因为你没有价值。你只是一个走投无路的败军之将，带着一万多人马，吃她的粮，用她的地盘。她会养你，但不会信你。
那怎么办？
给她一个投名状。让她知道你不是来蹭饭的，你是来帮她做事的。
张绣坐了下来。他知道贾诩一定有主意了。
贾诩的手指在案上点了点。
钟繇。
钟繇。
颍川长社人，现任司隶校尉，镇守长安、洛阳一带。手握关中兵马，控制着整个西部战线。
钟繇此人，贾诩说，素来持重。曹操在世时，他听调不听宣——名义上归曹操管，实际上关中是他自己的地盘。现在许昌易主，钟繇面临选择。
他会怎么选？
两种可能。贾诩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他选择中立。谁都不帮，守着关中当土皇帝。
第二，他选择站队。问题是站谁。
张绣接话：他现在能站谁？曹操在官渡自顾不暇，吕玲绮刚拿下许昌势头正盛。换我是钟繇，我会选吕玲绮。
不对。贾诩摇头。
为什么？
因为钟繇是颍川人，跟荀彧是故交。但荀彧帮吕玲绮，在钟繇看来，这是弑主。颍川世家最重忠义，荀彧的行为是有争议的。钟繇如果因为荀彧的关系倒向吕玲绮，他怎么跟自己的族人交代？
所以钟繇会选中立？
不一定。贾诩的目光变得锐利。钟繇此人，有野心。他守关中这么多年，是在等一个最好的时机。现在许昌刚变天，天下大乱，正是他待价而沽的时候。
张绣的眼睛亮了。你的意思是——我们去收服钟繇？
不是我们。贾诩纠正，是你。
对。你带兵归附许昌，这是第一步。第二步，你主动请缨去长安，收服钟繇。这是第二步。
第二步走完了，你在吕玲绮眼里就不再是一个来蹭饭的败军之将——而是一个能帮她平定关中的功臣。
张绣的呼吸急促了起来。他需要一个投名状，一个让吕玲绮不得不重视他的筹码。
钟繇，就是这个筹码。
但钟繇凭什么听我的？张绣问，我又不是颍川人，跟他没有交情。
贾诩笑了。你不需要有交情。你只需要让他明白一件事——不归附吕玲绮，他活不了。
怎么让他明白？
贾诩的眼神变得阴冷。
你听说过班超吗？
张绣一愣。班超？
东汉初年，班超出使西域鄯善国。鄯善王本来有意归汉，但匈奴的使者也来了，鄯善王犹豫不决。班超怎么做的？
张绣摇头。
班超没有去说服鄯善王，也没有跟匈奴使者谈判。他带着三十六个随从，半夜冲进匈奴使团的营地，把所有使者杀了个干净。然后提着人头去见鄯善王。
鄯善王吓得当场跪下，立刻归汉。
为什么？贾诩盯着张绣，因为退路断了。匈奴知道鄯善杀了使者，必然报复。鄯善王只有死心塌地跟着汉朝，才能活命。
对付钟繇，就用这个法子。
张绣听明白了，但还不够明白。杀谁？
杀曹操的使者。贾诩说，曹操刚吃了大败仗，四面受敌，粮草最多撑二十天。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是拉拢钟繇。关中一旦稳住，他的西线就安全了。所以曹操一定会派使者去长安，拉钟繇站队。
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使者到达长安之前，把他杀掉。
张绣皱眉。杀使者……钟繇就会降？
你还没想明白。贾诩冷笑，我不需要钟繇降。我需要钟繇没有退路。
第一步，杀使者。曹操的使者从东边来，必然走潼关。我打听过了，最近有一批从官渡出发的使者，走的是华阴的华阴道——这条路最快，但也最窄。你带五百精骑，提前埋伏在华阴道。等使者进了山谷，两头一堵，全部杀掉。一个活口不留。
第二步，造伪书。使者身上一定带着曹操给钟繇的密信。把密信拿走，再伪造一封钟繇给吕玲绮的回信——钟繇愿归附吕玲绮，以关中为内应，从西面出兵夹击曹操。信中再加一句：钟繇愿为内应，活捉曹操。这是密信，不便用印，只凭笔迹。我手底下有人，最擅长模仿他人笔迹，足以乱真。
第三步，把伪造的信件泄露给曹操。让曹操看到——钟繇已经投靠吕玲绮了。曹操看到这种东西，以他的多疑，必定深信不疑。
等钟繇知道曹操的使者死在自己的地界上，自己的效忠信又出现在许昌，他就完了。他解释不清。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到那时候，你再去长安。告诉钟繇——曹操已经认为你通敌了，你回不去了。你现在只有一条活路：归附吕玲绮。
张绣听完，倒吸一口冷气。
这……这是把钟繇往死路上逼啊。
贾诩点头，班超杀匈奴使者，鄯善王没得选。我们杀曹操的使者，钟繇也没得选。
我们用曹操使者的血，封死了钟繇所有的退路。
张绣看着贾诩，后背一阵阵发凉。他终于理解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了。
不是暗杀，不是嫁祸，不是偷偷摸摸的阴谋。是当着天下人的面，把事情做绝。
什么时候动手？张绣问。
越快越好。贾诩说，曹操的使者，算算日子，五天之内就会到华阴。你现在就点齐五百精骑，走小路，提前到华阴道埋伏。
五百人够吗？
曹操的使者最多带二十来个骑兵。曹操现在穷途末路，拿不出更多人了。五百人，绰绰有余。
明白。张绣站起身。
等一下。贾诩的眼神忽然变得极冷，这件事，绝密。你手底下的人，只告诉他们去华阴道伏击一股匪寇。真正的原因，一个字都不能透露。泄露出去，全盘皆输。
我知道。张绣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贾诩一个人坐在帐中，继续推敲细节。
伪造钟繇的效忠信，需要模仿钟繇的笔迹。这个不难——他手下有一个叫赵奉的人，最擅长模仿他人笔迹，几乎可以乱真。
至于钟繇那边……贾诩已经准备好了说辞。张绣不需要临场发挥，只需要照着说就行。
帐中的烛火跳了一下，映得贾诩的影子在帐壁上忽长忽短。
他想起当年李儒说过的话——你的计策，像毒药。见血封喉，无药可解。
今天，他就要让钟繇尝尝这毒药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