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比贾诩预想的还要顺利。
五天后,张绣的五百精骑在华阴道设伏。曹操的使者带着二十来个骑兵进了山谷,两头一堵,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传出去,全部被杀。
使者的首级被装进木匣,连同曹操给钟繇的密信,一起送到了贾诩手上。
贾诩的人很快伪造了一封钟繇给吕玲绮的效忠信——密信不便用印,全靠笔迹。赵奉模仿钟繇的字,模仿得天衣无缝。
然后,贾诩安排人把这封效忠信的抄本,通过曹军的谍报网,给了曹操。
一切就绪。张绣带着木匣和伪造的信件,去了长安。
钟繇的府邸在长安城内。张绣被请进正厅,等了不到一刻钟,钟繇就出来了。
钟繇五十多岁,身材高大,面容清癯,留着一部花白的长须。他穿着深色的锦袍,腰佩玉带,气度不凡。
骠骑将军大驾光临,有何贵干?钟繇的语气很客气。
张绣没有客套。他直接把木匣推到钟繇面前。
钟公,看看这个。
钟繇打开木匣,脸色瞬间变了。
里面是一颗人头。
这……钟繇后退了一步。
这是曹操派来见您的使者。张绣说,三天前,在华阴道被人截杀。同行的二十多个骑兵,全部死了。一个活口没有。
钟繇的脸上血色尽退。他盯着那颗人头,手指攥紧了椅子扶手。
这是谁干的?
不知道。张绣摇头,但是使者的身上,带着曹公给您的密信。信上说——请您率关中兵马归附。
信呢?
被人拿走了。但——张绣顿了顿,在长安城里,现在已经有人在传了。说钟公您早就跟吕玲绮暗通款曲,杀曹操的使者,是向吕玲绮交投名状。
钟繇的手开始发抖。
他明白了。
有人在栽赃。有人在用曹操使者的血,把他钟繇钉死在的耻辱柱上。
是谁?钟繇的声音变了调。
不重要。张绣说,重要的是——曹操那边,现在已经收到了你的效忠信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案上。
这是那封效忠信的抄本。上面写着——钟繇愿归附吕玲绮,以关中为内应,活捉曹操。密信没有用印,但笔迹跟你一模一样。
钟繇盯着那封信,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完了。
不管这封信是真是假,曹操都会信。因为使者确实死在了关中的地界上。因为他确实没有第一时间向曹操报告这件事。因为曹孟德这种人,宁可错杀一千,也不会放过一个可能背叛他的人。
张将军。钟繇的声音变得沙哑,你来找我,不会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张绣直截了当,我来救你。
曹操已经认为你通敌了。你现在只有两条路。第一条,向曹操解释。但你没有密信,没有证人,使者死了,死无对证。你解释什么?曹操那种人,会信?
第二条路呢?
归附吕玲绮。你把假戏做成真的。带着关中兵马归附许昌,用实力证明自己。曹操不是已经认为你通敌了吗?那就真的通一次。
钟繇盯着张绣,看了很久。
如果我不选呢?
不选?张绣冷笑,曹操的使者死在你家门口,全长安都在传你通敌。你选不了中立。曹操不会信你中立,吕玲绮也不会让你中立。
你只有两条路。跟曹操,还是跟吕玲绮。
跟曹操——你现在去官渡解释,你觉得你能活着走到吗?
钟繇没有说话。
张绣的话像刀子一样,每一刀都扎在最要害的地方。
他知道张绣说得对。他已经被逼到了墙角。
归附吕玲绮,条件是什么?钟繇问。
三个条件。张绣说,第一,交出关中的兵权。第二,写一封真正的效忠信。第三,帮你手下那些还在犹豫的部将,一起归附。
钟繇闭上眼睛,靠回椅背上。
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
我答应。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张绣听得出来,这平静背后,是一个人在绝望中做出的最后选择。
钟公做了聪明的选择。张绣站起身,拱了拱手。
钟繇没有送他。
他一个人坐在正厅里,面前摆着那颗人头和那封伪造的信。
谁干的……他低声说。
没有人回答他。
但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能让曹操的使者死在华阴道、能让伪造的信件天衣无缝、能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把所有退路全部封死——天下间有这种本事的,只有一个人。
贾诩。
好一个毒士。钟繇苦笑了一声。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中的桂花树。
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十天后,消息传到了官渡。
曹操的中军大帐里,气氛凝重。
钟繇……也降了?
曹操坐在帅案后面,手里握着那封急报。
是的。满宠站在一旁,脸色阴沉,钟繇宣布归附许昌朝廷,接受吕玲绮的任命,继续镇守长安、洛阳。
帐中一片死寂。
曹操闭了一下眼,手指在案上攥紧了。
曹仁死了,许昌城内的曹氏宗族被抄斩了。
荀彧投降了。
现在连钟繇也降了。
他曹操,还有什么?
明公。满宠低声说,现在的情况是——袁绍在北,吕玲绮在南,钟繇在西。我们三面受敌。
粮草还够多少天?
二十天。枣祗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许昌丢了之后,粮道断了。现在只能靠陈留、濮阳的存粮支撑。
二十天。
曹操睁开眼,目光扫过帐中的每一个人。
满宠、刘晔、枣祗、任峻、毛玠、夏侯渊、曹洪、曹纯、曹休。
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当了。
诸公。曹操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你们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帐中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知道——答案只有一个。
但没人敢说。
曹操笑了一下。
怎么,都不敢说?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看着北方的天空。
邺城在那个方向。袁绍在那个方向。
他曹操这辈子,最恨的人就是袁绍。
当年起兵的时候,袁绍是他的盟友。后来袁绍成了他的敌人。官渡之战,他跟袁绍拼了几个月,死了几万人,就为了把袁绍压下去。
现在他要向袁绍低头?
曹操的手指死死扣住帐门框。
好一会儿,他转过身来。
妙才。他看向夏侯渊。
末将在。
你带毛玠,去邺城。
夏侯渊愣住了。
去……做什么?
曹操的声音很平静。
投降。
帐中炸了。
什么?!满宠第一个跳起来。
主公,这……毛玠也愣住了。
曹操抬手,制止了众人的喧哗。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他说,但这是唯一的出路。袁绍在北,吕玲绮在南,钟繇在西。我们三面受敌,粮草只够二十天。如果不找一条活路,一个月之内,我们就全完了。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曹操的声音突然变硬了,我曹操这辈子,输过很多次。荥阳之败,濮阳之败,宛城之败、下邳之败——每一次我都挺过来了。为什么?因为我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有翻盘的机会。
他看向夏侯渊和毛玠。
你们去邺城,告诉袁绍——我曹操愿意归附,愿意交出兵权,愿意做他的部下。条件只有一个:我手底下这些人,一个都不能动,一个都不能拆。
他会答应吗?夏侯渊问。
他会。曹操冷笑了一声,袁绍此人,外宽内忌。他表面上会接受我,但心里一定在算计怎么把我架空。
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先活下来。
等我活下来,再慢慢跟他算账。
夏侯渊和毛玠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和无奈。
但他们没有再说什么。
末将遵命。夏侯渊拱了拱手。
毛玠也跟着行礼。
曹操点了点头,去吧。快马加鞭,明天就出发。
两人退了出去。
帐中又只剩曹操一个人了。
他坐回帅案后面,闭上眼睛。
帐中很安静。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曹操的手指在案上慢慢敲着。
他在想一件事。
袁绍会怎么对待他?
表面接纳,内心算计。这是袁绍的风格。
那他就将计就计——表面上恭顺听话,实际上暗中积蓄力量。
勾践卧薪尝胆,韩信受胯下之辱。
他曹操也能忍。
袁本初。他低声说,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你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