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六年十月，邺城。
大将军府的军议已经开了一个时辰。
袁绍坐在主位上，面色潮红，呼吸粗重。他今年五十出头，按说正当壮年，但整个人看起来像六十岁——两鬓斑白，眼窝深陷，颧骨高耸，曾经魁梧的身躯缩在铠甲里晃晃荡荡。
他在听审配汇报粮草调度。
……并州方向的粮道被山贼袭扰，上月损失了三批粮草。钟繇归附许昌之后，洛阳一线的通道已经封死，我们从河内补给的路线也——
够了。
袁绍摆了摆手。他的声音虚弱。
山贼。他冷笑了一声，几万大军的粮道，被山贼袭扰。审配，你是在告诉我，我袁绍的地盘上，有山贼能断我的粮道？
审配低下头。属下无能。
不是你无能。袁绍扶着案几想站起来，是有些人觉得我病了，觉得我不行了，觉得可以趁这个机会——
他顿住了。
因为他的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袁绍下意识地捂住嘴，但已经晚了。一口血从指缝里喷出来，溅在面前的地图上，暗红色的，在邺城和官渡之间洇开。
帐里炸了。
主公！
快传医官！
都别动！袁绍吼了一声。他用袖子擦了擦嘴，手上全是血，但眼神凶狠得像一头受伤的狼，谁都不许传。今天的事，谁要是敢说出去——
他扫了一眼帐中众人。
没人敢说话。
袁绍重新坐回位子上，胸口剧烈起伏。他盯着地图上那滩血看了几息，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心里发毛的话：
继续。
军议又勉强撑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他们都知道。
袁绍也知道他们知道。
但谁都不说。
这就是邺城现在的氛围——一座等死的城池，和一群等着分遗产的人。
袁绍有三个儿子。
长子袁谭，字显思，镇守青州。此公长得最像袁绍，高大威猛，能拉硬弓，打仗也有两把刷子。但他有个致命的毛病——急躁。跟他爹年轻时一样急，却没有他爹的耐心。
次子袁熙，字显奕，镇守幽州。存在感不高，性格偏软，属于那种在兄弟争位时谁都不得罪、谁也不拉拢的中间派。
幼子袁尚，字显甫，留在邺城。这小子是三个儿子里长得最好看的，史书上写，袁绍和后妻刘氏都偏爱他。袁绍一直想把基业传给袁尚，但从来没有明说——因为废长立幼这件事，在哪个时代都是取祸之道。
袁绍不傻。他知道袁谭是长子，按规矩该接位。但他更喜欢袁尚。这种纠结从官渡对峙的时候就开始了，一直拖到现在，拖到他咳了血，拖到他可能没多少时间了。
他拖不起了。
军议后的第二天，袁谭从青州赶回来了。
他带着五百骑兵，日行两百里，一到邺城就直奔大将军府，跪在袁绍病榻前哭。
父亲！您怎么病成这样了！
袁绍靠在榻上，看着这个长子，心里五味杂陈。
袁谭哭得很伤心。但袁绍注意到，他哭的时候眼睛在四处乱转——扫屋内的陈设，扫榻边的汤药碗，扫站在角落的刘夫人和审配。
他在评估。
评估他爹还能活多久，评估谁会站在自己这边，评估邺城现在是谁说了算。
袁绍闭上眼睛。
起来吧。路上辛苦了。
不辛苦！袁谭擦了擦眼泪，儿臣听说父亲病重，恨不得插翅飞回来。父亲安心养病，青州有儿臣在，出不了事。
刘夫人在旁边插话：大公子一路劳顿，先去歇息吧。你父亲有尚儿照顾就好。
袁谭的笑容僵了一下。
有尚儿照顾就好。
这话什么意思？意思是邺城的事，不用你操心？
母亲说的是。袁谭站起来，那儿子先告退，明天再来看父亲。
他退出去的时候，在走廊里遇到了袁尚。
袁尚今年十九岁，面如冠玉，风度翩翩，穿着一身锦袍，腰间挂着玉佩，走路的时候玉佩叮当作响。他手里端着一碗药，看见袁谭，露出一个笑容。
大哥回来了。
三弟。
父亲刚喝了药，睡下了。大哥要是没别的事，别打扰他休息。
袁谭看着袁尚那张好看的脸，很想一拳砸上去。
但他忍住了。
好。那我明天再来。
两个人擦肩而过。
袁尚端着药走进寝室，刘夫人迎上来，压低声音：老大回来了。
我刚碰到了。
你小心点。你大哥在青州经营多年，手上有兵。
母亲放心。袁尚把药放在案上，审配、逢纪都站在我们这边。邺城的兵也在我手里。他带了五百人回来？五百人能干什么？
刘夫人想了想，没再说什么。
袁尚走到榻边，看着闭目养神的袁绍，轻声叫了句：父亲？
袁绍没睁眼。
药放那儿吧。
袁尚把药端起来，试了试温度，递到袁绍手边。袁绍接过去，一口喝了。
碗底有一点药渣。袁绍看了一眼，没说话。